謝青龍觀點:教師如此姑息,高教何可救?

2020-05-29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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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縣稻江管理學院宣布退場。(圖/維基百科)

嘉縣稻江管理學院宣布退場。(圖/維基百科)

日前(5月13日)私立稻江科技暨管理學院宣布退場,109學年起不再招收新生,現有舊生約1700名,扣除預計今年的應屆畢業生後,還留存1100多名學生,校方允諾會協助學生繼續就學,而且也撥了2000萬元作為教職員的離職費用。消息傳出,雖然引起台灣高教界的一片嘩然,但是這似乎也是學界人士早已預料的結果,稻江的退場不過是繼永達、高鳯、台觀、康寧(南部校區)等私校的後塵而已,預計未來數年之內還會有更多私校退場。只是這麼明顯的退場趨勢,卻遲遲等不到政府一個合理的「私校轉退場條例」,而任由台灣各大私校不斷地在生存恐慌裡亂象叢生。

對此,過去十年來已有太多學界前輩撰文指出,於此就不再贅述了。倒是筆者注意到一則後續的相關訊息頗耐人尋味。在13日稻江宣佈退場後,私校工會理事長尤榮輝教授收到一封自稱是稻江老師的匿名信,信中指證歷歷稻江這幾年來所有的違法亂紀情事,控訴校方董事會及行政高層故意把學校「辦倒」,以規避教育部未來「私校轉退場條例」的校產處理機制。尤理事長收到匿名信時感慨地說:「為何事到臨頭才想起要投訴呢?」是啊,這也是筆者的疑惑,如果這些違法情事已歷數年之久,為何這些年來都不見任何稻江老師出面指控呢?

這些年許多私立學校為求生存而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早已明目張膽到路人皆知的地步,其中不管是遊走法條邊緣、或是誇大辦學成效、甚至乾脆直接偽造各式數據,顯然各校的老師們其實早就看在眼裡而隱忍不言罷了。至於為何隱忍?理由大概也可想而知,那就是:若揭發學校弊端而導致學校遭教育部徹查減招或嚴重到勒令關閉,於老師們又有何益呢?只是徒然讓自己及眾多教職同仁們失業而已。所以,雖然學校裡諸多弊端或違法情事不斷發生,但老師們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就算了,何必自找麻煩呢。

至此,不禁引發筆者的反省與深思:做為大學教師,在這些年來高等教育敗壞淪喪之際,我們究竟為我們的學生樹立了什麼榜樣?

以筆者任教的大學為例,這幾年筆者常在學校裡扮演烏鴉角色,對學校一些不合理的行政措施或與政策發出不平之鳴。此舉當然為學校行政高層所不悅,多少次被某些公職退休轉任學校行政職務的雙薪主管們勸戒:「你們讀哲學的老師,什麼事都要講理念、理想什麼的,但是現在各大學的競爭早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殘酷現實環境,還有誰會談理想呢?」話雖說得委婉,但實際上的意思就是希望我向現實妥協,不要一天到講大學理念,只差沒直接講白話:知識份子又怎麼了,難道知識份子不用吃飯嗎?

或許讀者會問:難道整個學校只有你會提出批判與質疑嗎?其他老師呢?其實,就如同稻江的老師一樣,多數私立學校的老師,早已沈默不再過問學校行政事務,甚至對挺身批判學校行政事務的老師,還會不諒解地指責:現在招生已經夠困難,不要再落井下石了。是以,筆者就曾多次被學校裡其他教師同仁關切,勸我對學校的批判要適可而止,尤其是在每年學測和指考兩次重要招生期間,千萬不要給我們競爭對手有可趁之機,挖走我們的生源。

曾經有一位資深教師,與筆者有近十八年的同仁情誼,他語重心長地說:「你難道不知道現在這個社會,早就不是你心中那個追求真理事實或公平正義的社會了嗎?我們只是在大學裡教書領薪水的一般老師,每個人都有一大家子的人要養,如果硬是要跟學校高層蠻幹,最後吃虧的一定是我們啊!」

當然,筆者並非不了解現在各私立大學老師的苦衷,更不會以正義使者自居,要求每一個人都要站出來反抗那些不合理的制度,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但是,筆者真正想向全國各私立大學的老師們陳述的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曾接受過嚴謹的學術研究訓練,大家難道判斷不出我們這個社會已經生病了嗎?學校變成官僚機構,私校董事會、校長和行政主管,本來應該是服務教學與研究的行政職務,怎麼現在都變成了長官?為什麼所有的教學和研究活動都要配合行政命令?難道沈默地服從命令、配合行政的背後,僅僅只是為了保住工作而已嗎?

而大學校園還只是一個小縮影,如果我們抬頭看看整個台灣社會,貧富差異、階級意識、土地正義、世代鴻溝……等,早已經嚴重撕裂了台灣的社會結構,瀕於崩解的危機之中。請看那些出身自頂尖學校和名流家庭的社會菁英,他們因為社會資源豐厚,所以可以輕易地佔據那些位高權重的職位、決定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這就是所謂的金字塔頂端的人;再來就是為這些頂端人服務的人,像是律師、醫師或司機、管家,甚至只是幫遛狗的,這些人的高薪並非是因為他們對社會的貢獻或專業,而僅僅是因為他們服務的對象是社會頂端階層;最後才是社會中的最大多數人,他們的薪資定義,已經和他們對社會的貢獻度沒有多少關係,而是與個人是否願意毫無保留地把全身心貢獻給工作有關,而且有些人願意犧牲的程度,甚至是放棄家庭生活、自降薪資、免費勞役、超時工作、或傷損身心健康,為的也只是想保住工作、圖一個溫飽而已。

於是,舉目望去私立大學的老師們,雖說都是博、碩士學歷及助理教授等級以上的資歷,但是在學校的行政命令與招生壓力之下,我們開始帶著學生到圖書館借書衝KPI數量、拼湊造假出各式各樣的社團評鑑活動紀錄、偽造導師與導生的訪談記錄、真旅遊假企業參訪、以大學社會責任之名的社區服務假象、要求學生假實習真免費或廉價勞動、透過人力仲介引進外籍學生的假求學真打工、就連體育專班的職業選手課程都可以用低鐘點費換低時數教學混充修課學分數……。於是,大學教育的現場到處充斥著假裝教學和假裝學習的樣板文化。筆者常想:我們在大學教育裡的所有作為,難道學生們會毫無知覺嗎?他們難道看不出來老師們正在為五斗米而出賣靈魂嗎?那麼,這些學生在學校裡到底學到了什麼?除了課堂知識外,或許他們也學會了向社會現實低頭了吧!

猶記得我在課堂上曾經分享過一部由羅賓∙威廉斯(Robin McLaurin Williams, 1951-2014)主演的教育電影《春風化雨》(1989),我永遠都記得片末的這一幕畫面:一個原來害羞怯懦的大男孩,在全班均迫於校長威權而低頭不語時,他卻勇敢地站上課桌,大聲地對那位即將被驅離學校的英文教師說:「Captain, my captain!」每次看到此處,我總是為之動容不已。

作為一位大學老師,我非常羨慕《春風化雨》電影中那位自詡為船長(Captain)的英文教師,因為他是那麼堅定地對他的學生們說:「我是為了帶領你們發現自我而來!」是的,教育的目的並不僅是為求生存,也不一定要社會化,更不應將學生規格化。教育最單純但也是最原始的目的,或許只是為了幫助我們發現自我,從而適性地發展屬於自己獨特的生命型態。看看那些古往今來的偉大人物,不論是科學家、工程師、藝術家、政治家、或文學家,他們之所以能成就其不凡的人生,固然是因為他們開創某一項特殊才能,或是對人類有卓越的貢獻,但他們卻都有另一項更基本的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真正發現自我的獨特性與重要性。

我曾自問:看《春風化雨》這類老生長談的教育電影,怎麼還會這麼激動?或許,這是因為這樣的情節、這樣的老師、這樣學生,似乎只存在於虛構的電影世界裡,也正是因為體悟到它的虛構性,反而讓我更感傷於現實教育環境的殘酷。但是,我總是不禁去想,當教育淪為國家或社會經濟發展的人力資源訓練、學生及其家長們渴求的也只是未來謀生的職業技能,如果教育不再談理想與抱負,那麼,教育究竟還剩下什麼呢?

當教師們不再自詡為學子的領航員,而只是為了保住工作而屈從於威權或現實時,我們可曾想到過:我們究竟為學生保存了多少教育的本質?而我們又為學生樹立了怎樣的榜樣?又或是有多少學生是在沒有學習典範的情況下,盲目摸索地渡過原本應是他人生最黃金的大學教育歲月?

*作者為南華大學通識中心專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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