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鋼語象報告:習近平的「敵對勢力」

2014-09-04 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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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時代開始,強調維穩,「敵對勢力」兇悍如昔,中國的噩夢還沒醒。(取自網路截圖)

習近平時代開始,強調維穩,「敵對勢力」兇悍如昔,中國的噩夢還沒醒。(取自網路截圖)

習近平就任時,置身什麼樣的政治語境?「敵對勢力」一詞可作觀測點。一九七八至二〇一三,在人民日報上,它走出了這樣的圖形:

圖上「敵對勢力」的三個傳播高峰:六四、法輪功、高壓維穩,這恰是鄧、江、胡留下的三大政治負資產。這一時期人民日報使用該詞語的文章共一七一二條,其中使用「國外敵對勢力」、或「國際敵對勢力」、或「境外敵對勢力」、或「外國敵對勢力」、或「西方敵對勢力」的共七二三條;使用「國內敵對勢力 」、或「國內外敵對勢力」或「境內外敵對勢力」的共四二七條。這個烈性詞語成為殺傷面很寬的武器,既可打外,又可打內,更可借外打內。「敵對勢力」在中共辭典中的語義基本定型。

對於「敵對勢力」等深紅話語,習近平可以有三種選擇:一,拋棄。這是許多知識份子所期待的。而拋棄的前提,只能是政治改革。二,淡化。如同上世紀八十年代,胡耀邦、趙紫陽等對若干深紅語言如「共產主義思想”、「專政」所作的淡化一樣。三,繼承。甚而光大。

十八大期間,筆者透過對政治報告的解析,已清楚看到「拋棄」沒有發生。習近平就任伊始,有備而來地展示親民風格和改革色彩,提出「依憲治國」、「依憲執政」、「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裡」。這曾使筆者相信,深紅話語的淡化是有可能的。然而習的鐘擺迅速向左。二〇一三年一月六日,人民日報報道,他提出「不能用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這個說法被人簡化為「兩個不能否定」,令人愕然。

二〇一三年,人民日報上「敵對勢力」的頻率不高(三十四條),约相當於二〇一〇年的一半,不到二〇〇九年的三分之一。不過,其中三分之二出現在下半年。

下半年「敵對勢力」升溫,與一場「話語戰爭」有關:五月,当局的「七不讲」開始傳播。被打入另冊的是:「憲政」、「普世價值」、「新聞自由」、「公民社會」、「司法獨立」、「歷史虛無主義」、「權貴資本主義」。圍繞「憲政」等政治話語,媒體,特別是互聯網上爆發激烈論戰。八月,習近平對意識形態領域作了「八.一九講話」,深紅口號「輿論鬥爭」來了。

筆者選擇二〇一一年五月一日到二〇一二年十月三十一日,和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一日到二〇一三年五月三十一日這「兩個十八個月」,對部分語詞十八大前後的頻率變化作了觀察。我發現,在人民日報上強度倍增的詞語有:「中國道路」 、「陣地意識」 、「亮劍」 、「高壓態勢」 。「尋釁滋事」等刑事罪名也翻了倍。我用百度新聞高級搜索,還發現「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這條短語,使用篇數從三四六條,激增到二五九〇條。

而人民日報上的「敵對勢力」一詞,在二〇一四年前七個月, 使用篇數已與上年全年相當。其中七月就有八條,這個單月數量是十八大以來最高。

十八大後,政治空氣沒有寬鬆跡象。在香港紀念六四事件二十五週年的大會上,大陸學者滕彪發表演講說稱:「中共壓制民間社會,已經從穩控模式升級到清洗模式。他們抓記者,然後抓替記者而呼籲的記者,然後抓替記者而辯護的律師,然後再抓為記者辯護的律師的辯護律師⋯⋯」

大陸學者笑蜀先生評論:「專政體制及其變種維穩體制,本質上就是失控的國家暴力。」

二〇一四年夏天的氣氛,和上年同期十分相似,媒體上,反憲政聲浪又起。七月二十三日,人民日報第七版發表中央黨校副教育長韓慶祥的文章,這篇大批憲政民主、普世價值的文章,在網絡上,如扔下恐襲炸彈:

這是一篇奇文,三千字的文章,七次使用「敵對勢力」一詞。作者稱:

⋯⋯我們正在進行的「新的偉大鬥爭」之對象,既有國外的,也有國內的;既有黨外的,也有黨內的;既有經濟、政治的,也有文化、社會的;既有有形的敵對勢力,也有無形的挑戰、考驗、危險。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各領域都有鬥爭⋯⋯

  西方敵對勢力對鬥爭精心策劃、處心積慮。西方敵對勢力對我鬥爭,大多以傳播西方社會思潮且以文化滲透的方式,把「自由、民主、人權」作為突破口⋯⋯

  國內外的鬥爭方式隱蔽巧妙,極具誘惑性和欺騙性。許多鬥爭是用文明、學術外衣設置政治陷阱,以文明、學術思想掩蓋政治意圖,讓一些人甘願上鈎,不知不覺掉入陷阱。這主要體現在:一是以文化、文明誘惑掩蓋政治圖謀。西方敵對勢力從未放棄西化、分化中國的政治圖謀,但感到用赤裸裸的軍事和政治手段扼殺、圍剿中國不合時宜,轉而想打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當今時代,世界範圍各種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鋒日趨頻繁。西方敵對勢力抓住此機會,往往通過各種名目的基金會、社會組織,以考察訪問和培訓為旗號,培植代理人,進行文化滲透 ⋯⋯

這樣的文章,當然是聞風而作的。仔細分析中國媒體上「敵對勢力」一詞近期的傳播,發現頻度提高的原因,除了雲南、新疆暴力事件,整肅網絡,更重要的,是对《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讀本》的大规模宣传。

「讀本」六月出版,七月,人民日報全文連載。它分十二個專題,集納了整理了習近平上任後不同時候講話的內容。然而,名為習近平講話,全書十一萬字中,加引號直接引用的習近平原話卻僅四千三百字,佔百分之四。其它未打引號的話,一部分是已公開的習的講話,一部分明顯是編者的解釋和連接語;還有一些無出處(如「有理有利有節開展輿論鬥爭。堅持正面宣傳為主,決不意味著放棄輿論鬥爭」)。顯然,這種編纂方法,編者有剪裁空間。

遍讀此書,筆者發現,習近平上任後某些曾公開報道並大力宣傳的「重要講話」,讀本沒有收入。

其中引人注目的是,讀本引述習近平在不同場合的四十次講話,卻未提及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四日他在首都各界紀念現行憲法公佈施行三十週年大會上的講話。

這個講話曾引起海內外高度關注,講話中,習近平提出「依法治國,首先是依憲治國;依法執政,關鍵是依憲執政」(人民日報,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五日第二版)。「依憲治國」和「依憲執政」,這一對曾出現在人民日報標題的重大提法,未編入「讀本」。這個極具政治含義的刪減,可能是中宣部所為,更可能出自習的旨意。若是習近平親定,實為海外媒體尚未注意到的重大政治信號——將習近平公開發表過的關於「依憲執政」、「依憲治國」的講話抹去,實質上堵塞了他與主張憲政民主人士僅存的對話通道。

我們可以在這個語境之下,觀察「讀本」對「敵對勢力」的使用。在第一、第三、第九個專題中,「敵對勢力」在三個專題中出現了五次。

第一專題寫道:

古人說:「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近年來,國內外敵對勢力往往拿中國革命史、新中國歷史來做文章,竭盡攻擊、醜化、污蔑之能事,根本目的就是要搞亂人心,煽動推翻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我國社會主義制度。這個重大政治問題處理不好,就會產生嚴重政治後果。想當初,蘇聯為什麼解體?蘇共為什麼垮台?一個重要原因是全面否定蘇聯歷史、蘇共歷史,否定列寧,否定斯大林,搞歷史虛無主義,思想搞亂了。(人民日報,二〇一四年七月二日,第十四版)

第三專題寫道:

當前,社會上關於改革的議論很多,「藥方」也很多。很多意見和建議值得深入思考,但也有些意見和建議偏於極端,一些敵對勢力和別有用心的人也在那裡搖旗吶喊、製造輿論、混淆視聽。對此,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問題的實質是改什麼、不改什麼,有些不能改的,再過多長時間也是不改」。要增強政治定力,堅守政治原則和底線,決不能在根本性問題上出現顛覆性錯誤。(人民日報,二〇一四年七月四日,第十一版)

第九專題寫道:

⋯⋯ 西方國家繼續加大對我國實施西化、分化戰略的力度,反分裂鬥爭形勢依然嚴峻複雜,敵對勢力加緊進行各種滲透、破壞、顛覆活動。我國安全形勢的複雜性和嚴峻性,要求國防和軍隊建設必須有一個大的發展⋯⋯

  

要不要堅持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始終是我們同各種敵對勢力鬥爭的一個焦點。當前,意識形態領域鬥爭異常激烈。我軍是黨的軍隊、人民的軍隊、社會主義國家的軍隊,這是高度一致的。敵對勢力極力鼓吹「軍隊非黨化、非政治化」和「軍隊國家化」,打著所謂「民主政治」、「公器公用」的幌子攻擊我們,就是妄圖動搖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人民日報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四日,第十六版)

這三段話,不是引號內的習原話,但可確認,第一段出自二〇一三年一月五日他在中央黨校的講話,第二段出自他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在十八屆三中全會第三次會議的講話,第三段出自他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在中央軍委會議上的講話。這三段話,此前在人民日報均沒有如此完整發佈過。

「讀本」的發佈和圍繞它的宣傳攻勢,提升了烈性詞語的使用率。除了「敵對勢力」、「輿論鬥爭」,還有「西化、分化」,這個詞語在十八大前十八個月的人民日報上被使用十八條,十八大後的十八個月被使用十六條,平均每月不足一條,但二〇一四年七月,一個月就出現了五條。

「讀本」在人民日報全部連載完畢是在七月十七日,韓慶祥文章的發表,是在七月二十三日,六天後,中共中央召開政治局會議。黨媒宣佈,前中央常委周永康被立案審查;十八屆四中全會將召開,將「研究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重大問題」。

暴力高壓維穩的元兇周永康倒了。若在人民日報為天安門事件平反發表《人民萬歲》的一九七八年,他會被稱作「反民主、反人民的敵對勢力」,但二〇一四無此可能。周永康剛倒,河南省委就要求「要及時有力地反擊敵對勢力和別有用心的人借題發揮、惡意炒作」 。薄熙來、周永康,這些曾對「敵對勢力」喊打喊殺的人倒了,然而一些被視為「敵對勢力」的維權人士、人權律師卻仍在鐵窗裡。「敵對勢力」一詞兇悍如昔,語義依舊,中國,噩夢還長。

[1] 有關報道見:http://news.163.com/10/0716/15/6BNN2U3O00014AEE.html

*作者為知名報導文學作家及記者,現任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中國傳媒研究計畫主任。(編按: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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