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示疫情卻被當「造謠者」、同樣染病進ICU的武漢醫生李文亮:不當逃兵,還要上前線防疫

2020-02-05 17:01

? 人氣

武漢醫生李文亮(取自網路)

武漢醫生李文亮(取自網路)

2019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又稱武漢肺炎)疫情仍在擴大,去年年底率先傳達疫情可能性的8位人士,也從官方認定的「造謠者」變身為「吹哨人」,其中眼科醫生李文亮更在看診時遭患者傳染肺炎,目前躺在呼吸照護病房休養,仍誓言復元後要加入防疫前線,許多網友感謝他的勇氣,直呼中國公衛系統需要更多像李文亮一樣的人。

好心提醒遭廣傳 

李文亮是武漢市中心醫院的眼科醫生。2019年12月30日,李文亮在他的醫學院校友微信群組透露,他工作的醫院從當地海鮮市場收治了7名疑似感染SARS病毒的病患。

李文亮說,他看到某份患者的檢測報告,顯示與非典型肺炎(SARS)冠狀病毒高度相似,出於提醒同業的心意而發了訊息。李文亮稍後又在群組解釋,檢驗出的病毒是一種與SARS病毒相似、但不盡相同的新型態冠狀病毒。2003年SARS疫情因為中國政府意圖掩蓋而嚴重肆虐全球,至今令人記憶猶新。

34歲的醫師李文亮說:「我只想提醒我的同學多多注意。」

但在幾個小時內,他的第一張對話截圖已經從親友處傳開來,迅速在網路上瘋傳,而且他的名字並沒有打上馬賽克,李文亮當時就感到不妙。「我看到那些(截圖)在網路上傳播,明白事情已超出我的控制,我可能會受到懲處,」李文亮說。他的預感完全正確。

政府傳喚「訓誡」

就在李文亮向友人發出示警的同一天,武漢市衛健委(Wuhan Municipal Health Commission)也向該市醫療機構發布公告,告知有一系列來自華南海鮮市場的患者都感染了「不明肺炎」,要求相關醫療機構多加注意救治。

但是,這份告示不忘補上一句警告:「未經授權任何單位、個人不得擅自對外發布救治信息。」

2019年12月31日,武漢市衛健委向醫療機構公告須防範不明原因肺炎疫情,卻強調沒有任何單位或個人可以未經授權傳播訊息。(取自李文亮微博)
2019年12月31日,武漢市衛健委向醫療機構公告須防範不明原因肺炎疫情,卻強調沒有任何單位或個人可以未經授權傳播訊息。(取自李文亮微博)
2019年12月31日,武漢市衛健委向醫療機構公告須防範不明原因肺炎疫情,卻強調沒有任何單位或個人可以未經授權傳播訊息。(取自李文亮微博)
2019年12月31日,武漢市衛健委向醫療機構公告須防範不明原因肺炎疫情,卻強調沒有任何單位或個人可以未經授權傳播訊息。(取自李文亮微博)

12月31日,武漢市衛健委舉行了緊急會議討論「不明肺炎爆發」一事,稍後也首次對外公布,承認武漢市華南海鮮市場出現不明肺炎病例,並進一步通報世界衛生組織(WHO),武漢官員雖表示不瞭解引發肺炎的原因,但仍聲稱病毒「可防可控」。

根據國營報紙《北京青年日報》,李文亮工作的醫院在31日當天傳喚他,問他從何處聽聞那些病例。1月3日,他就被當地派出所因「在互聯網發佈不實言論」、「嚴重擾亂社會秩序」等罪名提出警示和批評。

公安局找上李文亮並提出嚴厲警告,訓誡他如果不聽從勸告和悔改,繼續從事違法活動,將會受到法律制裁。最後還要求他簽下一份訓誡書。李文亮被釋放後,仍然繼續留在醫院工作。但他接受CNN專訪時表示,自己很害怕被拘捕,「我要是被關幾天,家人一定擔心死了。」

身為眼科醫生的李文亮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感到束手無策。「我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事都要遵照官方指示。」

武漢市醫生李文亮去年12月底在微信提起「不明肺炎」疫情可能性,卻被公安傳喚並要求簽下訓誡書。(取自李文亮微博)
武漢市醫生李文亮去年12月底在微信提起「不明肺炎」疫情可能性,卻被公安傳喚並要求簽下訓誡書。(取自李文亮微博)

看診時染病、住進加護病房

不幸的是,提前預警到危機的李文亮,自己也沒有躲過病毒危機。

1月8日,李文亮替一位青光眼患者看診。這位患者隔天開始發燒並出現肺炎症狀。兩天過後,李文亮也開始咳嗽,又過了兩天就因病情加重而住院,甚至被送入加護病房、戴上了氧氣罩。

24日至今,李文亮一直在武漢市中心醫院呼吸內科重症監護室接受治療,目前還不能自主呼吸,戴著呼吸器吸取高濃度氧氣,但精神狀態比先前好些。李文亮直到2月1日才確診感染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他因為咳嗽和呼吸困難,接受CNN記者採訪時只能以微信打字對話。

武漢市警局沒有回應CNN關於緊急通告發布時間點的疑問,武漢市衛健委則拒絕評論。

處理「違法發布信息者」卻被疫情打臉

CNN指出,打從一開始,中國官方的態度就是壓住任何透露疫情爆發的訊息。2020年1月1日,武漢市市場監督單位和衛生單位聯合公告,已讓華南海鮮批發市場休市。但武漢警方同時稱:部分網友在未經核實下發佈、轉發不實信息,造成不良社會影響。武漢公安更證實已傳喚「8名違法人員」並依法處理。

「網路不是法外之地……對於編造、傳播、散布謠言,擾亂社會秩序的違法行為,警方將依法審查,絕不姑息。」武漢政府的貼文被《人民日報》轉發微博,中國官方電視台央視也大力推送同樣的訊息也受到,確保大眾明白政府不會放過任何「造謠者」。李文亮就是8人之一。

2019年12月底,武漢公安公告已經依法處理8位「造謠者」,他們因為披露不明肺炎疫情而遭到懲處。(截自微博)
2019年12月底,武漢公安公告已經依法處理8位「造謠者」,他們因為披露不明肺炎疫情而遭到懲處。(截自微博)

接下來兩個星期,武漢市衛健委緊緊抓著官方權威,掌控所有疫情資訊更新。1月7日,中國科學家證實不明肺炎起因自新型冠狀病毒,但從1月6日到17日都沒有新增確診病例,武漢官員不斷強調「沒有明顯人傳人跡象」,以及「病毒可防可控」。

隨著疫情不斷升高,死亡和感染病例與日俱增。1月20日,中國終於承認嚴重性,國家主席習近平首次公開針對疫情說明,強調要「把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堅決遏制疫情蔓延勢頭。」

1月23日,武漢市宣布破天荒的「封城計畫」。但並未阻止疫情繼續擴散。截至2月5日,中國全境確診病例高達2.4萬例,死亡病例491人(不含香港1例),所有省分包括偏遠的新疆、西藏都出現案例。武漢所在的湖北省已經封鎖大半城市,更多地區如南京、杭州、哈爾濱、臨沂、福州、寧波等大城市都陸續「封城」。

輿論同情、官媒轉向

回到當初8名被逮捕、約談的「造謠者」,如今已被視為「吹哨人」,輿論認為若當局重視他們的警示並及早發布疫情訊息,絕不至於如此嚴重。武漢公安等官方機構的貼文下,也出現不少不滿評論,許多人替8位吹哨人抱屈,要求政府單位「放人」。

網友在《人民日報》微博公告下方留言說:「現在1月20日。武漢確診了一百多例。現在看還是謠言嗎?還是遙遙領先的預言?」

迫於憤怒輿論,官方媒體針對這8人的報導也隨之轉向,《北京青年日報》還專訪李文亮的遭遇,等同承認他的先知先覺與官方資訊揭露不力。中國最高人民法院28日還在官方微博發文替8位「吹哨人」正名。

「儘管新型肺炎並不是SARS,但是信息發布者發布的內容,並非完全捏造……如果社會公眾當時聽信了這個『謠言』,並且基於對SARS的恐慌而採取了佩戴口罩,嚴格消毒,避免再去野生動物市場等措施,這對我們今天更好地防控新型肺炎,可能是一件幸事」。

文章不點名地批評了武漢政府,「各級官員決不能僅把信息公開認為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文章寫著:「經此一役,我們要從中吸取深刻教訓。遇到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我們要堅定地相信群眾的大多數。」

父母亦染病,李文亮:不想當逃兵

1月31日,躺在加護病房的李文亮,於微博公開被公安傳喚的經過,還附上武漢市公安局下屬派出所要求他簽字的訓誡書照片。他表示,自己在1月中旬感染之後,對官方堅稱不會人傳人、又稱沒有醫護人員感染的說詞感到不解,

「那時候我還在想通報怎麼還在說沒有人傳人,沒有醫護感染,後來住進了ICU,......目前仍然呼吸困難,無法活動。我的父母也在住院中。」

武漢市醫生李文亮是最先在網路披露肺炎疫情的8人之一,卻被公安批為「造謠」且自己也受到感染。他在微博分享這段遭遇。(取自李文亮微博)
武漢市醫生李文亮是最先在網路披露肺炎疫情的8人之一,卻被公安批為「造謠」且自己也受到感染。他在微博分享這段遭遇。(取自李文亮微博)

李文亮在2月1日最後一篇貼文說,自己終於確診感染了武漢肺炎。「今天核酸檢測結果陽性,塵埃落定,終於確診了。」他先前測試過幾次,但都是陰性。

貼文一出,數千位網友立刻湧入留言,感謝他勇敢說出真相並祝他早日康復。有人形容他是英雄,但也擔心李文亮的遭遇持續重演,未來的醫生發現傳染病跡象,將不敢貿然提出警示。有評論說:「中國需要上千萬個李文亮,才能有更安全的公共衛生環境。」

據報導,李文亮的父母也出現發熱、嘔吐等症狀,肺部出現「磨玻璃樣病變」,在另一家醫院住院治療。李文亮則表示自己目前無生命危險,可能還要躺半個月,肺功能才能恢復大半。

還不能自主呼吸的他,依然心繫著醫療前線,他說:「疫情還在擴散,不想當逃兵,恢復以後還是要上一線。」

喜歡這篇文章嗎?

王穎芝喝杯咖啡,

告訴他這篇文章寫得真棒!

來自贊助者的話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