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君祖專欄:心存芥蒂終須合,讓他三分又何妨?

2019-06-23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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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照理來說是生死與共,若反目成仇,場面就難堪了。(資料照ㄝ示意圖/pakutaso)

一家人照理來說是生死與共,若反目成仇,場面就難堪了。(資料照ㄝ示意圖/pakutaso)

《易經·雜卦傳》云:「睽,外也;家人,內也。」一家人朝夕相處,禍福與共,當然是最親近的;情極生變,反目成仇,可就令人難堪了。

《序卦傳》云:「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家人卦之前是明夷卦,人在外面奮鬥遭遇嚴重挫折,都會想回家休憩,尋求安慰,這是家庭極重要的功能。家庭處不好必生乖離,相互疑忌,同床異夢,如此勢必無法一致對外,事業就更難開展了。

睽,小事吉。

人際睽違、相互疏遠猜忌之時,當然不可能共大事,只有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尚可合作,以維持門面。

《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圖/作者提供)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圖/作者提供)

睽卦上卦離火,火勢往上燃燒,下卦兌澤,澤水向下流動,正是背道而馳、愈行愈遠之象。上卦離為中女,下卦兌為少女,二女同居一室,卻各有各的想法。

上卦離為明,亦為附麗,下卦兌為悅,有欣然跟從英明的領導人之象;「柔進而上行」是指六五爻,得居上卦中位,且與九二陽剛之爻相應與。這些有利因素,造成大局雖睽仍獲「小事吉」。

以革卦和睽卦相比較,革卦上澤下火,澤下流火上炎,勢必交爭,避無可避,所有的矛盾都得正面解決,就爆發了革命。睽卦雖同床異夢,尚可井水不犯河水,避不見面,不至於攤牌。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圖/作者提供)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圖/作者提供)

《彖傳》在分析睽卦的結構,闡釋「小事吉」的道理後,詞鋒一轉,進而有更積極的想法。天上地下,距離遙遠,其覆載萬物之功卻相同;男女有別,其生育後代的心志卻相通;萬物形形色色,卻可依其特性區分成類。由此看來,矛盾對立再嚴重,都能尋出共性,建立共識,而達到更高層次的辯證式的統一。睽雖尷尬難受,若能拔高視角,超越矛盾,懂得用睽以成生化之功,就旋乾轉坤、功德無量了!

從「小事吉」到「睽之時用大矣哉」,《彖傳》的作者顯示出超人的神悟。一般人都怕睽,梟雄人物卻會用睽,利用派系矛盾以達到政治目的。厭異趨同是人之常情,非常人甚至製造矛盾,唯恐天下不睽。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彖傳》異中求同,《彖傳》卻同中求異,從另一角度切入發揮。人生處世,須和別人和諧相處,但仍得存其本色,不必人云亦云,為了群性而犧牲個性。

老子主張「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圓融處世,不露圭角。《中庸》雲:「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則闡析與人和同,卻不隨波逐流,才是真正的強者。同而異,才不至於盲從,才會有特立獨行。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複。見惡人,無咎。

《象》曰:見惡人,以避咎也。

睽,外也;家人,內也。(圖/作者提供)
睽,外也;家人,內也。(圖/作者提供)

初九當睽之始,上無應與,合該有悔,卻因應對恰當,使悔恨消亡。人情睽異之際,難免遭受誤會,就像喪失了代步工具的馬匹一樣,寸步難行,只要問心無愧,不必強求彌縫拼命想追回。

人際是很微妙的,睽由家人情海生變而來,愛恨交織、恩怨情仇更難處理,正在氣頭上,愈追逐愈跑遠,莫不如按兵不動,大家都冷靜下來,只要沒有深仇大恨,最後還可能自然複合。塞翁失馬,焉知禍福?乍睽之時,不必反應過度亂了方寸。初九本身當位,並無失德,這是「勿逐、自複」的基本條件,前有九二陽剛擋道,也無法任情追逐。

類似睽卦初九「勿逐、自複」的情境,亦見於震卦六二及既濟卦六二。

震卦六二爻辭雲:「震來厲,億喪貝,躋於九陵。勿逐,七日得。」既濟卦六二爻辭雲:「婦喪其弗,勿逐,七日得。」外界震撼似的打擊來勢洶洶,高度風險的情境下,盤算會虧損很多錢,遂爬到高山上暫避風頭,不要心疼財物拼命維護抗拒,等週期迴圈一過,又會賺回原來的損失。婦女出門,喪失了座車掩蔽的門簾,行動受阻,不要急急尋覓,靜以待時,風潮一過仍可能失而復得。

一爻當一日,七日回復本位,這是「七日得」的象徵意義。政治運動、景氣迴圈,「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只要不硬碰硬,熬過最艱困的時期,終有復原的一日。六二當位中正,本身沒問題,即可靜觀形勢演變,若出外奔逐,反而失位招凶。

《聖經》上說:走失了一頭羊,都要把它找回來。這是牧羊人的職責。《易經》卻認為「喪馬勿逐,自複」,充滿了睿智與自信。睽卦初九遭人情之變,同志反目成仇。如何妥善處理,確需耐心、信心和勇氣。

初九爻還有下文:「見惡人,無咎。」人在睽的情況下,看別人都像壞人,而自己卻是清白無辜的,為了維護自尊,怕受傷害,往往避不見面。長此以往,自然愈離愈遠,更無複合希望。《易經》作者洞悉人性幽微,主張雙方還是要見面,保持適度接觸,才能無咎。

「惡人」一指交惡之人,實屬主觀見解的扭曲,理應接觸以化解誤會;一指真正的惡人,那就更不能得罪,否則必遭慘烈報復。《論語》中孔子見陽貨,就是為了避咎,不得不敷衍應付。難的是,敷衍還不能讓對方看出來,人內心中應該有善惡是非的標準,但疾惡如仇若溢於言表就很危險。

《論語·泰伯篇》雲:「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小人睚眥必報,犯不著捅蜂子窩。遁卦《大象傳》雲:「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心中嚴守善惡分際,不同流合污,但表面絕不顯露厭惡不屑的表情。以此對待小人,可保無咎。山再往上拔高,也不可能把天頂穿了,天量無涯,讓他三分又何妨?

在爻位上,「見惡人」是指初九上應九四,雖不相與,心存芥蒂,在盡力合睽的共識下,彼此仍宜相見。

九二。遇主於巷,無咎。

《象》曰:遇主於巷,未失道也。

九二上與六五相應與,六五為主,九二為臣,各受相鄰的九四、六三所牽制,遂成睽違局面。九二、六五皆不當位,失位求應乃睽中常情,由於受到干擾,不易按常禮會面,只能在非正式場合中相遇,此即「遇主於巷」。按《春秋》書法,禮儀齊全曰「會」,禮儀簡約稱「遇」。在巷道中相遇,簡慢過甚,但只要產生實質接觸,於合睽有助益,亦可不拘形式。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

《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

六三陰居陽位不當位,夾在九四、九二兩陽爻間,就像一輛牛車前行受阻,後受拖曳一樣,狼狽不堪,又像一個人受刑,頭髮被剃光、鼻子也被割掉一般,灰頭土臉,慘不忍睹。好在與上九相應與,阻礙排除,誤會冰釋之後,最後還會有好結果。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九四陽居陰位不當位,陷在六三、六五兩陰爻之間,和初九又應而不與,在全域中舉目無親陷於孤立。這時審度形勢,當放下身段,主動找初九消除誤會,團結以自保。「元」即始,「元夫」指睽卦初始之陽爻,即初九。「遇」亦有不講排場、不拘形式之意。「交孚」即誠心相結,雖然還有危險,大致已可無咎。人在深陷重圍的環境中,不能太講究應與,單應就不錯了,彼此這麼一將就,實力增強,自保無慮,才能進一步實現志向。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

《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

六五不當位,乘於九四之上,陰乘陽不利,本當有悔,因下有九二相應與,誓死效忠,往前共同奮鬥,又有何咎?「厥」同其,「宗」即親,「噬膚」猶言肌膚之親,相合甚易,六五、九二居中相應屬絕配,道義相交,不受他人離間,故終有喜慶。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

《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上九陽居陰位不當位,為睽極之爻,又居上卦離火之巔,乖戾、暴躁、多疑兼而有之。雖和六三相應與,卻疑神疑鬼,不輕予接納,好像看到一隻豬身上滿是泥巴,又像看到一車子的鬼怪開向他。他緊張地拉開弓要射,發現別人不是來搶他,而是來和他婚配的,這才又放下弓。既然善意已獲澄清,上九與六三陰陽協調,疑忌化解,即能成事而獲吉。遇雨象徵陰陽相合、剛柔互濟,卦爻辭中例證甚多。

睽卦描寫離異猜忌,人在睽中所看到的都是極端扭曲的形象,例如惡人、其人天且劓、豕負塗、鬼一車,集光怪陸離之大全。六爻分成相應或相與的三組,盡力合睽,終獲吉或無咎,正是「男女睽而其志通」,「睽之時用大矣哉」!族群對立,看來得在生命共同體的家人意識中化解消融。

*作者為中華奉元學會理事長,咸臨書院山長。本文原刊劉君祖經典講堂微信公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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