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從封鎖到治理─伊朗能否改變荷姆茲海峽的安全秩序？

11月3日，伊朗武裝部隊參謀長阿里・阿卜杜拉希提出五項長期安全條件，包括停止各戰線敵對行動、解除制裁與解凍資產、伊朗要求的戰爭賠償、承認伊朗對荷姆茲海峽的主權主張，以及建立防止未來軍事攻擊的區域安全保障。據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報導，阿卜杜拉希更提出以「荷姆茲機制」取代美國主導的區域安全架構。

同日，據《半島電視台》報導，卡達外交部表示，美國與伊朗仍在審閱調停方案，尚未達成協議。兩項消息分別涉及長期安全條件與外交斡旋，卻凸顯一個重要問題：荷姆茲海峽的通航安排，是否正成為區域安全秩序爭議的一部分？

荷姆茲海峽連接波斯灣與阿曼灣，是國際能源運輸的重要航道。今年2月底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後，海峽航運受到嚴重干擾。伊朗對船舶通行採取限制措施，美國則對伊朗港口實施海上封鎖，使軍事衝突進一步影響國際航運與能源供應。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提出的條件已不僅限於停止軍事行動。今年7月，伊朗曾向阿曼提出臨時航線安排，希望增加經由伊朗水域通行的船舶比例，並表示不再承認國際海事組織原有的分道通航制。如今，伊朗軍方又提出新的區域安全機制，但其長期制度內容、參與國家及法律基礎，目前仍缺乏完整公開文件，不能與既有的臨時航運協調措施等同視之。

軍事力量能否限制船舶通行，與國家是否享有制定國際航道通行規則的權利，原本就是兩個不同問題。前者是事實控制，後者是法律權利。即使一國能在軍事衝突期間干擾航運，也不因此取得對整條國際海峽的排他管理權。

荷姆茲海峽最狹窄處約21海里，伊朗與阿曼分處兩側。兩國對各自領海享有主權，但領海主權不等於可以任意限制國際航行，更不能直接延伸為對整條海峽的主權。

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三部分，第34條確認海峽沿岸國家的主權與管轄權，仍須依相關規定行使；第38條規範過境通行權，第44條則規定沿岸國家不得妨礙或停止過境通行。第41條允許沿岸國家基於航行安全需要，依規定程序指定航道及分道通航制；第42條則規範沿岸國家制定相關法律與規章的權限，並要求不得藉此實際剝奪、妨礙或損害過境通行權。

不過，伊朗雖已簽署公約，至今尚未批准，因此相關條文對伊朗的適用，以及習慣國際法所產生的義務，仍須分別檢視。沿岸國家基於航行安全協商調整航道，本身並不必然違反國際法；真正需要檢驗的是調整內容、採行程序，以及是否不當限制國際通行。

伊朗與阿曼早在1974年便簽署大陸礁層劃界協定，並於1975年生效。依據協定第1條，雙方確立協定所定海域的大陸礁層分界；第4條則明定，協定不影響上覆水域及空域的法律地位。因此，這項協定不能視為兩國已完成領海劃界，更不能據此推論任何一方取得整條海峽的航行管理權。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葉門內戰糾纏美伊談判─沙烏地、胡塞、美國、伊朗誰想一戰？ ｜ 更多文章 ）

至於荷姆茲海峽原有的分道通航制，則是國際海事組織採納的航行安全安排，並非重新劃分沿岸國家主權的條約。這套制度長期為國際航運所使用，但今年因水雷風險，國際海事組織已建議船舶暫停使用原有航道，改依伊朗與阿曼沿岸主管機關協調的航線通行。

因此，既有航線因水雷風險而暫停使用，與伊朗要求承認新的主權或管理權，是兩回事。沿岸國家參與臨時航運協調，不等於取得對整條海峽的排他管理權，更不能僅憑單方面宣示，便認定現行法律地位已經改變。

在外交層面，卡達與巴基斯坦持續協助美伊交換意見。伊朗原先提出的七日方案，經過協商後，出現將執行期程縮短為兩日的構想。依伊朗方面說明，相關安排涉及美國先行履行特定條件，以及後續恢復海峽通行。

然而，縮短期程不代表雙方已接受協議。根據《半島電視台》11月3日報導，卡達外交部發言人表示，相關方案仍在審閱，並重申荷姆茲海峽航行自由的重要性。

卡達願意協助恢復航運與重啟談判，不代表接受伊朗對海峽的主權要求。調停方的外交角色，與其對國際航行權利的立場，必須分開理解。

同樣地，伊朗軍方提出的五項長期安全條件，也不能直接視為卡達目前協商的正式文件。前者涉及戰爭賠償、制裁解除及區域安全安排；後者目前主要著重於降低衝突風險、恢復通航與重啟談判。兩者是否整合，尚缺乏足夠的公開證據。

伊朗要求建立防止未來軍事攻擊的區域安全保障，反映其對戰後安全安排的重視。然而，任何涉及荷姆茲海峽的長期制度，都不能僅憑單方面宣示便獲得確立。

阿曼作為海峽另一側的沿岸國家，其海域權利與航運利益不能被忽略；卡達、沙烏地阿拉伯及其他波斯灣國家，則直接關切能源出口與海上運輸安全。美國及其他依賴該航道的國家，也有維護國際航行權利的利益。

根據美國能源資訊署資料，2025年上半年荷姆茲海峽平均每日通過約2,090萬桶石油及石油產品，相當於全球石油液體消費量約兩成。對依賴波斯灣能源的東亞國家而言，任何增加船舶通行限制或不確定性的安排，都可能影響能源供應、航運成本與海上保險條件，臺灣自然也無法置身事外。

從目前公開資訊觀察，美伊仍未就終止衝突達成協議，各方也尚未對新的海峽安全管理制度形成共識。評估後續談判，應區分短期恢復通航與長期安全制度兩個層次。前者涉及停止攻擊、解除限制及執行承諾；後者則牽涉國際法、沿岸國家權利與區域安全責任，需要更廣泛的協商。

此外，《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所規範的國際海峽通行制度，與武裝衝突期間海上封鎖的合法性，仍屬不同法律問題。後者另涉及《聯合國憲章》關於使用武力的規範、國際人道法及海戰法，不能僅憑海峽通行條文，便直接判定所有戰時封鎖措施的法律性質。

伊朗能否藉由軍事壓力取得談判籌碼是一回事，國際社會是否接受其對荷姆茲海峽的治理主張，則是另一回事。

這兩者之間的差距，正是觀察美伊談判及波斯灣未來安全秩序時，不應忽略的關鍵。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葉門內戰糾纏美伊談判─沙烏地、胡塞、美國、伊朗誰想一戰？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安全與戰略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