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是科技進步的催化劑」,俄烏戰爭可謂是這句話的具體明證。從第一視角攻擊無人機、長程攻擊無人機、無人艇,到戰場軟體與電子戰,烏克蘭都展現出積極活潑的創新能力。烏國以小搏大,以快速迭代的低成本無人機大量投入戰事,偵察及打擊範圍甚至從國內戰場延伸至俄羅斯本土,造成俄國戰事推進遲緩,堪稱「不對稱作戰」的經典案例。
然而,我們看到無人裝備雖然為烏克蘭創造了顯著的戰術優勢,至今卻仍未轉化為足以扭轉戰局的整體優勢。俄烏戰局目前仍呈現「俄方佔優、烏方堅守」的對峙態勢。檢討原因,西方援助的瓶頸與兵力短缺的壓力,皆使烏國在面對俄的持續攻勢時漸趨被動。這項反差說明,無人系統可以改變戰爭型態,終究無法成為轉變戰爭走向的決定性因素。
近期烏克蘭在國防高層及基層的人事問題上,陸續出現不利狀況。首先,今年七月,曾任副總理兼數位轉型部長、長期推動無人機與軍事科技改革的費多羅夫,在出任國防部長約半年後離任。戰時調整國防首長,未必代表軍隊失序,但高層若缺乏穩定與互信,烏國優秀的無人機部隊也仍可能受到組織衝突與指揮不連續的影響。
其次,基層問題更為棘手。烏克蘭官兵長期承受著傷亡不斷、無法輪調與服役期限不明的壓力,今年初,時任國防部長的費多羅夫在國會公開表示,約有20萬名軍人處於擅離職守狀態,另有約二百萬人涉及逃避動員。
若與俄羅斯比較,俄在人力資源方面具有相對的結構優勢。俄方人口與可動員基礎遠大於烏克蘭,即使俄軍傷亡較高,烏國因人口與兵員基礎較小,每一批傷亡、逃兵與未報到人員,對前線造成的影響反而更為嚴重。
解放軍的軍事理論上,以「平台無人、系統有人」來概括智能化戰爭,認為無人裝備只是把人從第一線平台移到後方控制、情報、維修與指揮位置,而且人的決策功能不可被取代。因此無謂無人化戰爭,並不意謂戰鬥人員可大幅縮減,只是部份移向非戰鬥而專業的位置。
經由烏克蘭的經驗又進一步告訴我們,所謂「有人」,還不只包括具有控制、維修能力的操作手與指揮官,也包括願意服役、相信指揮並能長期留在部隊的官兵。
國軍積極發展無人機、無人艇與不對稱戰力,方向絕對正確,也應受到大力支持,但「人」的問題可能在兩岸衝突發生之前就已存在。首先,根據官方資料,國軍整體編現比由2020年的88.57%,下降至2024年的78.6%,部分第一類型戰鬥部隊編現比仍低於八成。
另外,臺灣民調中的防衛意願也需要審慎理解。當問題是「是否願意保衛臺灣」時,超過六成受訪者表示願意。然而當問題改為是否願意志願從軍參與作戰,比例則約為一成。兩者問法不同,不能直接比較,卻足以提醒我們,抽象支持保衛家園與實際接受動員、編組、長期服役及傷亡風險之間,是否存在一段距離。
一旦主要作戰部隊平時編現即已不足,一旦戰時又出現如烏克蘭一般:後備人力報到不全、人員傷亡、長期疲勞或擅離職守,可以想像最嚴重的情況將是「有機無人」,亦即無人機來源無虞,卻缺乏足夠的操作、維修與指揮人員。或者,無人機完成消滅目標的任務,卻沒有足夠部隊兵力控制陣地。
受到烏俄戰爭的影響,臺灣社會當前瀰漫著一種對「無人機與新科技」近乎迷信的熱情,目前社會關注度與戰略討論高度集中於無人系統,對於科技武器的追捧聲浪,遠大於對人力資源與兵力結構的實質論辯,台灣的國防討論中正瀰漫著「藉『無人』解決『有人』問題」的鄉愿氛圍。
在不對稱對抗中,弱勢一方寄望於某種關鍵武器或戰術變革來扭轉乾坤,無可厚非。然而戰事演變證明,戰場不存在速成的「翻盤利器」,最終依然回歸到兵員規模、工業產能與後勤資源等基本盤的殘酷較量。
烏克蘭在無人系統上的優勢,無法轉化戰場局勢,人力問題雖然不是唯一的問題,但無疑卻是相當關鍵,這對臺灣安全而言,應是極具警示意義的一課。 (相關報導: 王立本觀點:裡海不再安全,烏克蘭攻擊伊朗商船─改變俄烏戰爭與中東局勢的八個訊號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兼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