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騙不再只是幾通電話與幾則簡訊,而是結合境外控台、虛擬貨幣、人頭帳戶與情緒操控的跨境產業鏈,受害者失去的,往往不只是金錢,而是對人與社會的信任。比起騙術升級,更令人不安的是,詐騙正一步步滲入我們最日常的人際關係與生活之中。
在日新月異的整條詐騙產業鏈裡,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李安兒認為,最難突破的,其實不是車手,而是「控台」。
真正最難抓的 是藏在後面的「控台」
所謂控台,並不是傳統印象中、數十人坐在機房裡狂打電話的畫面,現在很多詐騙操作,其實早已全面線上化。「他們甚至不需要大型機房,只要透過LINE、Telegram或其他通訊軟體,就能遠端控制整個詐騙流程。」也就是說,從被害人名單、投資群組、假網站、APP後台,到車手派單與收款時間,幾乎都由控台協調,李安兒形容,「控台有點像整個詐騙公司的營運中心。」
前端有人負責培養感情、有人負責投資帶單;後端則有人專門接收被害人資訊、安排面交、調度車手與監控金流,甚至不同詐騙集團之間,也可能彼此合作。例如,今天同時有三個被害人在台北、高雄、台中要交款,但某個團隊人手不足,就可能把其中一筆「派單」給其他合作團隊,再事後分潤。「他們有時候是競爭關係,但很多時候也是合作關係。」
而最麻煩的是,控台通常不會直接接觸被害人,真正出面面交的是車手,收錢的是收水手;即使警方抓到第一層,也未必碰得到真正下指令的人。更何況,許多控台都設在境外,例如中國、柬埔寨或東南亞等地,「這也是為什麼現在很多詐騙案件,最後很難一路往上追。」李安兒說,此外,加上詐團大量使用匿名通訊軟體、工作機與人頭帳號,訊息甚至會自動刪除;就算知道暱稱,也不一定查得到背後真正的人,「所以很多時候,我們其實知道有控台存在,但要真的找到人,非常困難。」
被騙一次後還可能被騙第二次
更殘酷的是,受害者被騙一次,不代表事情結束。李安兒提到,現在許多被害人在遭詐後,因為急著追回款項,反而成為「二次詐騙」的目標。
詐團會假扮律師、追款公司或救援專家,聲稱能免費協助追回資金,前面講得頭頭是道,甚至提供假的成功案例;等到被害人相信後,便開始要求支付費用,「有些人原本已經被騙幾百萬、上千萬,後來又因為想把錢拿回來,再被騙一次。」甚至有些詐團會反過來利用被害人的焦慮,例如在網路上主動聯繫曾發文求助的被害人,自稱專業律師,聲稱「只要付一萬元,就能幫你追回一千萬」,等被害人一步步相信後,再要求交出帳戶、個資或更多費用。若被害人已經沒錢,對方甚至會要求交出帳戶,聲稱方便匯入追回款項。最後,受害者又變成人頭帳戶,被拿去收取其他人的詐騙款,「很多人頭帳戶的被告,其實前面也是被害人。」
為什麼有人願意當車手?
在偵辦案件時,李安兒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我只是幫忙拿東西。」有人負責收款、有人負責轉帳、有人負責交包裹、有人負責提供帳戶,每個環節都被切得很細,讓許多人開始不覺得自己是在犯罪,「這就是企業化分工最可怕的地方。」
有些車手甚至認為自己只是「收款專員」,依公司規定到停車場、公廁或小巷子交付現金,也因此,不少年輕人因為一天只要跑兩、三趟,就能賺兩三千元,而願意冒風險。更麻煩的是,詐團還會提供計程車、住宿、飯店補助,降低加入門檻,「這也造成很多人不是不知道怪怪的,但會說服自己:反正我又沒有真的騙人。」但從司法角度來看,只要少掉其中一個環節,整條詐騙鏈就不可能成立。
案件量的大幅增加,也壓縮了第一線司法量能。大型詐欺案件可能涉及數十名被告、上百名被害人,起訴書動輒數十頁;但除了詐騙,檢察官還必須同時處理毒品、酒駕、竊盜與性犯罪等一般刑案。
「很多人覺得,為什麼我報案這麼久還沒消息;但其實從調銀行資料、監視器、車輛紀錄,到確認被告所在地,每一步都需要時間。」李安兒說,因為今天的詐騙,早已不只是單一騙術,而是一套能大量複製、跨境運作、精準操控人性的犯罪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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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詐培養需要查證、討論的安全文化
「很多人以為自己只是幫忙拿東西、轉個帳、交個包裹,沒有真的騙人。」李安兒說,但事實上,只要成為其中一個環節,就已經站進了整條詐騙產業鏈,而這也讓防詐變得越來越像一場與時間的競賽。
當詐騙集團可以同時操作數百人的投資群組、養出大量假帳號、甚至安排真人見面,社會真正需要建立的,或許已不只是「辨識詐騙」的能力,而是一種願意停下來查證、願意開口討論的安全文化。因為很多時候,阻止一場詐騙的關鍵,不是科技,而是有人願意在那個瞬間,多問一句:「這件事,真的合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