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華許(Kevin Warsh)活躍於公眾視野已有20年。通過大量的演講、podcast、專欄文章和訪談,他反覆闡述了自己對美聯準會職責的理解,並直言不諱地指出了美聯準會的失誤之處。既然如此,在他即將出任美聯準會主席之際,為何市場和華盛頓對他未來的舉措仍抱有如此多的疑問?
有兩個原因尤為突出。首先,華許接手的宏觀環境已然發生驟變。通膨在四年前觸頂後,從未回落至美聯準會設定的2%目標水準,如今又因伊朗戰爭和關稅問題再次升溫。過去六個月裡,債券市場和美聯準會的關注點已從考慮降息轉向討論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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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華許還可以主張美聯準會需要恢復他眼中失去的信譽,同時認為降息的條件已近在眼前。然而,戰爭帶來的能源衝擊已將他框架裡的這兩個部分徹底割裂開來。
其次,華許去年為自己出任美聯準會造勢時,面對的只是範圍極小的受眾,準確地說就是美國總統川普(Trump)。川普已下定決心,絕不重蹈第一任期的覆轍,絕不再次任命一位與他步調不一致的美聯準會主席。如今,華許必須去滿足另一批受眾:美國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裡的18位同僚,這些人帶著各自的觀點和過往的經驗教訓,華許既無權來挑選他們,也無法將他們替換。
華許的觀點一直很連貫。他表示,要恢復美聯準會的信譽並最終實現川普想要的低利率,就需採用更好、更新的方法來衡量和預測通膨,減少美聯準會在市場中的干預,並讓美聯準會保持更加低調的姿態。
「他一直認為央行應該退居幕後,這樣就能遠離政治漩渦,免受各種批評,」前美聯準會經濟學家梁內利(Nellie Liang)說。她曾在華許首次擔任美聯準會理事期間與他共事。她表示,華許對美聯準會的願景著眼於更長期的發展軌跡,而非每次會議的具體決定。
華許的政策議程
如今的問題是:在華許這項雄心勃勃的議程中,有哪些部分能轉化為讓同僚支持的政策?推進的時程表又將如何?華許於上週五(5月22日)在白宮宣誓就任美聯準會主席。
利率:華許曾指出,美聯準會誤讀了通膨,因為其依賴的模型將強勁經濟增長視為引發通膨的因素,且所依據的數據滯後了數月。幾十年來,菲利普斯曲線(Phillips curve)範式一直指導著各國央行,該理論認為較高的就業率會通過工資壓力推高通膨。華許覺得這不對。他強調,通膨源於政府的過度支出,而非民眾的收入增長。
他對美聯準會衡量通膨的方式同樣感到不滿,稱美聯準會看重的指標不過是一個粗略的估算值,而該機構卻將之視為精準數據。華許提議開展一個計畫,通過追蹤經濟運行中數以百萬計的價格變動,建立一個實時的通膨衡量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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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策略建立在華許喜歡強調的一個悖論之上:如果公眾相信美聯準會能將通膨保持在低且穩定的水準,那麼能源衝擊和關稅帶來的影響就只會是一次性的價格波動,而不會演變成根深蒂固的通膨。
在華許看來,美聯準會在維持低通膨方面越是贏得公眾信任,它為此需要採取的干預行動就越少。根據《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查閱的講話記錄,華許去年夏天在道富(State Street)的一場會議上表示:「艾森豪(Eisenhower)作為一名戰士深知,如果為戰爭做好準備,就能避免戰爭。應對通膨也是同樣的道理。」
資產負債表:美聯準會高達6.7兆美元的資產組合佔美國經濟的比重,大約是華許2006年加入美聯準會時的四倍。美聯準會在緊急狀態下擴充了資產負債表,卻從未將其縮減下來,部分原因是新的銀行業監管規定以及美國財政部在美聯準會賬戶餘額的不斷增長。華許指出,這種情況已將美聯準會推入了本不屬於它的市場,並在無意中補貼了聯邦政府借款。
華許呼籲達成一項新的《財政部-美聯準會協議》(Treasury-Fed Accord),以1951年將貨幣政策與財政部融資分開的協議為藍本,以適應如今兩者界限已然模糊的時代。但他同時也建議採取審慎的做法。「我們花了18年時間才造就了如此龐大的資產負債表,」他在4月的提名確認聽證會上說,「我們不可能在18分鐘內就解決掉這個問題。」
溝通:前美聯準會主席柏南奇(Ben Bernanke)曾有一句名言,貨幣政策98%是溝通,2%是行動。華許希望重塑這一模式。
在他看來,美聯準會決策者對短期利率路徑談論得太多,而預測準確率卻很糟糕。「如果你不太擅長某件事,那你就應該少做,」他去年夏天曾這樣表示。
打造一個更加低調的美聯準會,離不開同僚們的支持。即將卸任的美聯準會主席傑羅姆・鮑爾(Jerome Powell)去年擱置了一項重新審視官員們「點陣圖」預測的嘗試。在「點陣圖」機制下,官員們會標出自己對利率走向的預期。鮑爾表示,想改變現有工具,需要就更好的替代方案達成共識,而委員會未能做到這一點。
爭取支持
溝通方面的挑戰,凸顯出籠罩在華許主席任期之上的更廣泛的緊張局勢。他的同僚們對現有政策框架很看重,即便他們對其中的重要部分也存有異議。
面對華許的議程,同僚們的態度從禮貌性的好奇到直接反對不一而足。波士頓聯儲行長蘇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在上週接受採訪時,對點陣圖和美聯準會目前的資產負債表操作進行了溫和的辯護。「新主席上任總是要提出自己的觀點,歷來都是如此,我認為這也是合適的,」她說。
在上週的一次演講中,美聯準會理事麥可・巴爾(Michael Barr)直言縮減資產負債表是「錯誤的目標」。他還詳細闡述了他為何認為華許青睞的幾種機制將破壞銀行業並增加金融穩定風險。
在利率問題上,華許去年提出了兩個主要論點:一是人工智慧(AI)驅動的生產力提升將很快拉低通膨;二是較小的資產負債表將為貨幣寬鬆創造空間。然而,即便在能源衝擊發生之前,這些論點就已經遭到了委員會的質疑。
「華許處境艱難,因為他將無法滿足總統的期望,」去年6月退休的前費城聯儲行長帕特里克・哈克(Patrick Harker)說。「我想說,他們今年全年都不可能降息。怎麼可能降得下來呢?」
華許明確表示,他的政策議程著眼於長遠,絕非局限於單次會議的結果或對單一衝擊的應對。「美聯準會不需要一場革命,」他去年在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的一檔podcast節目中說,「它需要的是某種程度的修復與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