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啟聖觀點：美國安心台灣買單─烏克蘭不是值得浪漫化的榜樣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 ）近日以烏克蘭作為民主世界抵抗強權的榜樣，指出台灣社會抗敵意志不足，甚至反問：如果台灣人自己都不願為自由付出重大犧牲，美國為何要冒生命危險來保衛台灣？這樣的提問看似冷靜，實則建立在一個極具爭議、也極需被拆解的前提之上——把「願意犧牲」視為盟友承諾的先決條件，卻刻意忽略戰略責任是否對等。

首先必須說清楚，烏克蘭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浪漫化的榜樣。從國際關係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烏克蘭的處境正好說明前線國家的結構性困境：即便獲得美國、歐洲與 北約（NATO ）的軍事支援，它仍無法決定戰爭的起點與終點，只能承受不成比例的代價。數十萬人的死傷、城市的全面毀壞、經濟與人口結構的長期衰退，這樣的「撐住」，究竟是勝利，還是被包裝過的悲劇，值得冷靜反思。

紀思道批評台灣抗敵意志薄弱，若僅止於觀察層次，並非全無根據。軍校招生連年低迷，志願役招募長期未達標，這些都是具體而明確的現象。然而，若將此直接歸因為「台灣人不願犧牲」，不僅過於簡化，也刻意模糊了政治責任的所在。

一個台灣社會普遍感受、卻少被國際評論點出的現實是：在長期高舉「抗中保台」敘事的政治環境中，幾乎看不到任何具代表性的民進黨執政菁英，其子女選擇投考軍校或投入志願役軍職。這不是道德指控，而是一個再現實不過的政治訊號。當要求年輕世代承擔生命風險，卻缺乏由上而下的示範與承擔，所謂的抗敵意志，自然難以轉化為真實動員。

在政治學上，這不叫「人民不夠勇敢」，而叫菁英示範失靈。抗敵意志從來不是靠口號製造，而是建立在一個社會是否相信：犧牲是公平分配的，而不是永遠由特定階層、特定家庭來承擔。當這個信念不存在，任何要求「為國捐軀」的動員，都只會加深懷疑，而非凝聚共識。

更關鍵的問題，則在於紀思道論述中對美國角色的輕描淡寫。美國一方面堅持其「一個中國政策」，在兩岸問題上維持高度戰略模糊；另一方面，卻不斷要求台灣提升軍備、強化抗敵意志，並在政治語言上，將中國大陸塑造成不可交流、不可妥協的敵對存在。戰略模糊由美國保留，戰爭風險卻高度在地化，轉由台灣社會承擔。

也正是在這樣的結構下，才會出現一個荒謬卻真實的現象：

當台灣既被要求隨時為戰爭付出生命代價，卻又無法被視為一個高度可信、值得即時履約的防衛夥伴，「付了錢卻等不到武器」，其實正是這種戰略矛盾下的必然結果。

這並非指責台灣人民意志不足，也不是替任何一方卸責，而是指出一個現實主義必須正視的事實：在不對等的安全結構中，盟友的承諾往往是模糊的，而前線國家的代價卻是具體而不可逆的。要求台灣先交出生命，卻無法同步給出等量的戰略承諾，本身就無法構成穩定的嚇阻。

因此，真正成熟的提問，不該是「台灣人願不願意為戰爭犧牲」，而是：抗敵意志究竟是為了避免戰爭，還是被用來合理化戰爭？ 抗敵意志若不能與政治示範、制度可信度，以及持續降低衝突的交流機制並行，最終只會成為把台灣推向前線的道德裝飾。

台灣需要的不是被塑造成下一個悲壯榜樣，而是一套能讓人民不必走到犧牲那一步的現實戰略。在要求台灣社會承擔最沉重代價之前，無論是美國，還是台灣的執政者，都有責任先正面回答這個戰略矛盾。

否則，所謂的抗敵意志，終究只是讓別人（美國）安心，卻讓台灣買單（犧牲）。 （相關報導： 歐洲正從親美走向反美！華爾街日報：川普親手拆解跨大西洋關係，歐洲恐腹背受敵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