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重磅專訪》台灣人均GDP將破4萬美元？多數民眾超無感　中研院士謝長泰點破2大沉痾

由於AI與半導體出口暢旺，台灣去年經濟成長率達7.37%，創15年來新高，不過，台灣勞工多數無感。中研院院士、芝加哥大學Booth商學院特聘教授謝長泰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時指出，「台灣受僱人員報酬占GDP比重僅43.1%，創歷史新低，這與新台幣匯率長期偏弱有關，勞工難以分享經濟成長果實。」

謝長泰與台灣有深厚淵源，他在台灣出生，父親為飛機維修工程師，二歲時全家遷移到新加坡，接著又遷移到伊朗、巴拉圭等國家，他在巴拉圭讀完中學，然後到美國讀大學，取得加州柏克萊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於2012年獲選中研院院士。

台灣經濟成長率去年達7.37%，為2010年以來最佳。主計總處估計，台灣去年人均GDP達3萬8748美元，今年將突破4萬美元關卡，達4萬951美元，超越日、韓。台灣經濟成長表現亮麗，為何勞工多數無感？謝長泰接受《風傳媒》視訊專訪，深度剖析台灣長期維持弱勢新台幣匯率所付出的龐大代價，壽險業資產幣別錯配（mismatch）引發的危機，以及政府因應對策。

據主計總處統計，近年台灣受僱者報酬占GDP的比重呈下降趨勢，去年降至43.1%，創下歷史新低。謝長泰從國際比較來看，「美國勞工報酬占GDP的比重為60%，台灣勞工所分配到的份額遠比美國還低，只有43.1%。台灣受僱者報酬占GDP比重在全球是屬於偏低的國家之一，這個現象顯示，台灣勞工難以享受到經濟成長的果實。」

由於全球對AI與半導體需求大增，加上新台幣匯率長期維持弱勢，台灣對外商品貿易出超從2024年806億美元，大幅成長至2025年的1406億美元。謝長泰指出，過去10年來台灣經常帳順差占GDP比重約13%，2025年這項比重可能突破16%，遠遠超過中國、韓國。

新台幣匯率長期偏弱情況下，有贏家，也有輸家。謝長泰分析，「低匯率政策產生的分配效應有利出口業者，卻傷害了多數的勞工。弱勢新台幣對出口業者有利，贏家當然是出口業者；有兩大族群成為輸家，包括台灣為數眾多的中小企業是不出口的業者，以及一般消費者，他們主要是勞工，都成了輸家。」

為何弱勢新台幣使得一般消費者與勞工成為輸家？謝長泰以大麥克漢堡為例分析，台灣的大麥克價格比其他國家如美國、瑞士、英國和新加坡來得便宜，其中一個因素是弱勢新台幣使得由台灣勞工生產的大麥克相對比較便宜，弱勢新台幣使得購買進口產品相對較貴。

弱勢新台幣嘉惠出口業者，卻犧牲了消費者權益。舉另一個例子，弱勢新台幣使得在台灣購買進口的iPhone相對比較貴。謝長泰分析，台灣消費者購買進口iPhone，售價比其他國家還高，簡單來說，這正是新台幣匯率遭低估，因此在台灣購買進口的iPhone相對比較貴。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川普關稅最大隱患將爆發？諾貝爾經濟獎得主憂：美國明年經濟恐陷衰退 ｜ 更多文章 ）

台灣受僱者報酬占GDP比重逐年下滑，主計總處認為是產業結構改變所致。謝長泰認為，「台灣經濟成長亮麗，出口產業獲利大幅成長，但受僱勞工薪資成長幅度實際上遠低於企業獲利成長的幅度，原因之一是與低匯率政策有關。低匯率政策使得經濟成長果實轉向出口企業所有者，而傷害了勞工與一般消費者。」

謝長泰指出，「台灣出口業者透過出口賺取利潤，創造大量收入；另一方面，台灣消費者購買進口商品，從iPhone、紅酒到各種生活用品，這些是消費支出。好比你透過出口創造收入，進口則是你的支出，如今台灣出口大幅成長，但進口成長幅度遠低於出口成長幅度，低匯率政策使得台灣消費者購買的進口商品較貴。」

為何在台灣購買iPhone的價格，遠高於其他地方？為何台灣的房價在全球是屬於偏高的？謝長泰分析，「台灣消費者要付出較高的價格購買iPhone，台北的房價所得比高於倫敦、紐約，這背後都與弱勢新台幣匯率有關。」

針對弱勢新台幣匯率導致低薪與所得重分配效果，台大經濟系教授吳聰敏等多位學者在《致富的特權》書中指出，壓低新台幣幣值具有所得重分配效果，出口商得到了補貼，而進口商、出國旅遊者，以及購買進口商品的人則是被課了稅。新台幣匯率長期被低估，是導致台灣薪資水準低於鄰近國家，造成台灣人才外流，難以吸引國際人才來台的原因之一。

台灣人愛買保單，幾乎人人都有購買壽險保單。低匯率政策的另一個後遺症是壽險業資產幣別錯配的風險。據財團法人保險事業發展中心統計，截至去年9月底，台灣壽險業資金運用以海外投資高居第一，總金額達新台幣22.07兆元，占比逾67%。

依《保險法》第146條之4規定，保險業辦理國外投資總額，最高不得超過各該保險業資金的45%。謝長泰指出，「台灣壽險公司利用法規的漏洞，投資外幣計價的債券，包括福爾摩沙債券，以及台幣計價的ETF，這些ETF是投資外幣計價的債券。這兩項投資並未列入海外投資部位，因此台灣壽險業實際投資海外部位比所呈現的統計數字來得高。如果加計這些未列入海外投資部位的項目，台灣壽險業海外投資規模可能接近台灣的GDP。」

謝長泰分析，「台灣壽險公司收取的保費以新台幣計價，大部份用於投資美國公債，所獲得的報酬以美元計價，當新台幣匯率升值，壽險公司面臨龐大資產幣別錯配風險，有破產的危機。由於整體壽險業海外投資規模接近台灣的GDP，將來一旦新台幣匯率升值，有壽險公司倒閉，最後必須由政府出面拯救，那等於是全體納稅人來承擔。」

「這個金融未爆彈未來很可能發生。」謝長泰指出，「台灣金管會依法必須執行監督責任，但是在關鍵時刻，金管會卻多次修改會計規則，削弱了金融監理的威信。」

例如，2022、2023年美國利率大幅走升，美國公債價格下跌，當時持有大筆美國公債的台灣壽險業者面臨必須增資的壓力，結果金管會修改會計規則，幫助壽險業者減輕增資的壓力。其次，去年5月新台幣大幅升值近10%，台灣多家壽險公司海外投資面臨匯兌損失，依法必須增資，如此才有能力因應未來可能的風險，否則，新台幣匯率若再升值，資本不足的壽險公司可能倒閉。不過，金管會後來也修改會計規則，減輕壽險業者增資的壓力。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川普關稅最大隱患將爆發？諾貝爾經濟獎得主憂：美國明年經濟恐陷衰退 ｜ 更多文章 ）

最近金管會進一步修改「保險業財務會計編製準則」，自今年元月起適用，為壽險業每年節省約新台幣920億元外匯避險支出。謝長泰指出，「金管會多次修改會計準則，實際上沒有處理壽險業資產錯配的問題。」

歷史上出現多次金融危機，最後由政府紓困。以2008年爆發全球金融海嘯為例，當時美國國際集團（AIG）瀕臨倒閉邊緣，最後美國聯準會出手紓困。謝長泰說，當時流傳一句話，「企業獲利歸私人所有，企業虧損則是大家一起承擔。」企業選擇承擔較大風險，成功時可賺取較高獲利；萬一失敗了，這些風險仍然存在，屆時由其他人來承擔。

面對這項潛藏的危機，台灣金融監理機關有做好準備嗎？他感嘆，「現在的問題是，金管會沒有確實執行監理法規，反而修改會計規則，減輕壽險公司增資的壓力。」

為何台灣壽險業海外投資主要集中在美國公債？這樣的投資比較安全嗎？謝長泰指出，美國壽險公司的投資組合呈現多元化，可以分散風險，他們的投資組合以股票為主，較少投資債券。相形之下，台灣的壽險公司投資海外集中在美國公債，如此反而使得系統風險升高。

因應未來可能發生的系統風險，謝長泰建議，「首先，金管會做為金融監理機關，應負起監督的責任，確實執行法令。其次，壽險業海外投資組合應多元化，以分散風險。」

目前美台關稅貿易談判還在進行中，謝長泰指出，川普政府希望台灣企業赴美國投資，如果參考日、韓的談判條件，推測台灣未來投資美國的金額可達高達4000億美元，台灣壽險業擁有龐大資金，可成為投資美國的重要推力。

針對美台關稅貿易談判，謝長泰分析，美台雙方的談判進行這麼久，顯示台灣方面有所堅持，不願意輕易接受類似日、韓等國的條件。在投資配套方面，既然川普政府希望台灣企業赴美投資，美方對於在美國打造台灣模式有許多討論，台灣不妨把赴美投資視為企業國際化的重要策略，美台雙方共同建立一個互惠的機制。未來，有更多台灣企業赴美投資，這是台灣企業國際化、壯大規模的一個契機。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川普關稅最大隱患將爆發？諾貝爾經濟獎得主憂：美國明年經濟恐陷衰退 ｜ 更多文章 ）

謝長泰總結說，「如果美台雙方建立互惠機制，幫助更多台灣企業赴美投資，壯大規模朝向國際化發展，進一步提升獲利，這對台灣企業有利。然而，我們關心的是，台灣企業提升了獲利，台灣的勞工是否能夠享受經濟成長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