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說不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在二○一○年以前,這時身邊的中國朋友愈來愈常在日本出現。以前如果想見到中國的友人,得親自搭飛機跑一趟。可是到了習近平時代,約莫是從二○一六或二○一七年以後,去中國變得麻煩起來。雖然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黑名單上,但畢竟我經常在媒體發表有關台灣問題與兩岸關係的分析評論,所以多少還是有些顧慮。因此我常對中國友人說:「到時候東京見!」而朋友來東京時,我也常邀他們到專題討論或座談會上分享。
後來新冠疫情爆發,情況又變了。有幾位中國朋友開始陸續搬來日本。他們多半是作家、記者、編輯、學者或是運動家,也有一些是過去採訪或同行聚會時認識的朋友。我在中國也出版過幾本書,包括《兩個故宮的離合》、《蔣介石與帝國軍人》都賣得很好。此外,我也曾在中國媒體寫過幾個專欄,後來集結成《被誤解的日本人》一書,銷量很不錯。幾乎每年我都會受邀一、兩次去中國演講或宣傳。那段時間,我認識了好幾位多半被稱作「自由派」的朋友。當然,每個人的立場不同,他們並沒有直接對抗共產黨體制,更傾向於認為中國應該逐步推進民主與自由。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是中國社會的「良心」,也是讓外國人對中國更加信賴的「窗口」。不過,當疫情結束後,這些人陸續搬來了日本。
當我滑著微信等社交軟體,看到他們分享在東京享用壽司、品嘗正宗中菜的照片,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們只是來旅行,直到後來才發現,不少人其實是長期居住在日本。他們雖然沒大肆公開:「我定居日本了。」但見面聊天時才知道,有人不僅買了房、有人在大學教書、有人舉家遷來,甚至還有人在日本創業。那時我才明白,他們是真的離開中國了。光是我認識的朋友中,就有超過十個是「潤出來的自由派」。
慢慢地,我發現不只是自由派,連從事一般工作的朋友也來到日本定居;同時,中國留學生的人數也愈來愈多。於是現在有個說法,叫做「潤日」。中文裡「潤」本來有賺錢、致富的意思,但它的拼音是「RUN」,也包含了逃離、移動的意味。也就是指那些賺夠了錢、或是在海外發展的人去到海外。日本成為「潤」的主要目的地之一,這才有了「潤日」這個詞。
有關潤日的事蹟,也以各種面貌出現在日本媒體上,比如「東京高層大樓被中國人買光」、「文京區中小學被中國學生占滿」、「度假勝地的土地被中國人搶購一空」等。保守派媒體甚至將此煽動成「日本被中國占領」,營造巨大的危機感。
但據我觀察,潤日中國人主要是受到日本「安全」、「整潔」與「氣候」等因素吸引,才選擇日本。而推動潤日的,正是安倍政權時代從二○一二年開始的日圓貶值。即使人民幣匯率並不高,但在他們眼中,日本什麼東西都變得很便宜。我能理解這種感受,就像我去台灣時總覺得物價很貴,這是類似的相對感。 (相關報導: 海外華人都被視為中國國民 習近平要「海內外中華兒女」講好中國故事 | 更多文章 )
現在在日本的大學裡,有大量的中國留學生。在我任教的學校,外國留學生當中約有九成是中國申請者。因為我會中文,每年都被找去幫忙面試學生。當我與他們口試接觸時,卻強烈感受到他們缺乏「為了圓夢到日本」的強烈動機。他們常說自己「喜歡動漫」、「因為日本很乾淨」這類老套答案,但我不太能感受到這些人擁有長久在日本生活的意念與毅力。比起在中國拚命準備大學考試、日復一日承受高壓學習,他們更傾向來日本輕鬆拿學歷,而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打算。這種心態可以說是「躺平族」的延伸,也是「潤日」現象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