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和學生為何不是互相喜歡就能交往？一則故事告訴你，師生關係從一開始就不對等

在我們論及老師和學生之間的權力差異時，常會認為老師對學生生命的影響，大過學生對老師命運的影響，但事實並沒有那麼簡單。其實，這樣描述師生之間 的戀愛關係，就像是在邀請反對者來告訴你，由於女學生可以使男教授被解僱， 所以女學生才是握有各種權力的一方一樣。美國當代劇作家大衛．馬密（David Mamet）的作品《奧利安娜》（Oleanna）的前提，就是此論述。

事實上，師生關係最本質的特徵，是深切的知識不對等。教師了解並知道如何做到某些事情，而學生則想理解他們能如何做到同樣的事。

師生關係中隱含了「未來將會減少不對等性」的承諾，因為老師會把自己的一些權力賦予學生，幫助學生至少在某個層面上變得更像他。若老師把學生對知識權力（epistemic power）的渴望，轉變成性的鑰匙，允許自己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成為學生渴望的對象，那麼，這名老師就等於是以教師的身分，辜負了這名學生。

以下是一名教師的前女友的論述：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無論到哪裡都感到無知、羞愧又內疚。他的許多同事都知道，我會為了哪些事幫他跑腿……他有許多同事是我其他課的教授，我在他們面前總是覺得非常丟臉。知道這件事的同學會嘲笑我，我對他的情感與依戀，為我贏得了「某某教授的看門狗」之稱，就好像我不能獨立思考，只能依照主人的命令捍衛他一樣。

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被顛覆了，師生關係的重點應是滿足學生的需求，但如今，在她的男友眼中，她卻應該滿足教授的需求（幫他跑腿、滿足他的自尊）。不僅如此，學術社群中的其他人，也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她，儘管這可能是她自己的設想，但我們真的能說這種設想是錯的嗎？

她再也無法把其他教授單純看作老師，這些人現在變成她男友的同事。就算她仍然就讀於這所學校，但她還能算是學生嗎？如果她決定要離開學校的話，我們會感到意外嗎？

《被指控性騷擾的女性主義者》出版後，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英語教授詹姆斯．金凱德（James Kincaid），在期刊《批判性探討》 （Critical Inquiry）中，針對該書提出討論。 （相關報導： 無雷影評／Netflix《名校的階梯》三角戀、師生戀通通來！一場凶殺案揭貴族私校不為人知醜聞秘密 ｜ 更多文章 ）

他為蓋洛普的性騷擾指控做出辯護。在他看來，這項指控缺乏「有趣」的感覺。金凱德先舉出一個案例，此案例來自他上學期收到的一封學生來信：

親愛的金凱德教授：

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但我的室友一直說我應該這麼做，她說，如果我有話想說，就應該說出口，所以我寫了這封信。我真的很喜歡你的課，和你解釋各種事情的方式，我的意思是，我一開始閱讀這些詩的時候，它們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一直到你開始討論這些詩之後，它們才開始具有意義。

你說話的方式和我在英語系遇到的其他老師不同，他們知道的事情或許比你更多，但他們沒辦法好好把這些事情傳達給學生，希望我這麼描述能讓你理解我的意思。

你說，浪漫主義詩人寫的是感情，他們不像亞歷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那些十七世紀詩人一樣，不對情感多加描寫，我馬上就聽懂你的意思了。我自己也有很多感情，不過我當然不是個詩人啦，哈哈。但無論如何，我只想說聲謝謝，我覺得這樣很棒，希望你能繼續堅持下去。

金凱德將這張紙條解讀為調情的意味，也想成一種關係的起始點或邀請：

那封沒有署名的誠摯信件，表達了真正的渴望……我的仰慕者覺得這樣很棒，希望我能繼續堅持下去，他或她寫了這封信給我，希望我也覺得這樣很棒。我確實覺得很棒，他或她也這麼想，我們將會一起堅持下去，因為對我們兩人來說，永無止境的覺得彼此很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沒有人會到達終點，沒有人會被賦予權力，也沒有人會成為受害者。如果我和這位敏銳的學生超越了寫信，把一切轉變成實質接觸的話，那也不會是因為我有東西要給予他或她，所以他或她必須接受，同時也不會是相反的情況。就算這一切轉變成實質接觸，也只會是因為我們覺得這樣很棒，希望能繼續堅持下去。身體上的實質關係並不是進步，只是一種不同的關係罷了。

金凱德的職業，是解讀文本並教導他人分析文字，若他分析的不是一名年輕女人寫給他的「誠摯」信件的話，金凱德在做的事情，簡直就像是在諷刺某種特定的「不正當」精神分析解讀。

同時，金凱德堅持要用模稜兩可的性別（他或她）稱呼這名學生，但我們都知道這名學生是一名年輕女性，就算從信件的語氣上看不出來，我們也可以從宿舍室友的性別看出。金凱德表現得就像是，這封信與他的回覆都跟性別無關一樣，這麼做能讓他獲得什麼好處？

事實上，金凱德對這封信的解讀是一種濫用，他色情化了原本甜美又真誠的情感描述。這名學生第一次明白詩的意義，並對這位教授感到肅然起敬，在她遇過的所有教授中，只有這位教授能讓她了解詩歌的意義。

然而，他忽略了這些內容，把焦點放在最後一句話：「我覺得這樣很棒，希望你能繼續堅持下去（keep it up）。」金凱德把這句話看成了粗俗的雙關語，以為這和他的陰莖有關，而學生對此感到很享受，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原因是「這樣很有趣」。

但他的學生，也可能並不是這個意思。她或許只是希望他能堅持下去，請他繼續這樣講課，因為學習這些事物能幫助她理解詩的含義。她也希望自己能理解詩， 而不只是開心的看他解讀給學生聽。

金凱德堅持用自慰的觀點看待學生的渴望，因而想像出他和學生的未來，說他們會超越寫信，把一切轉變成實質接觸，而且到時候，沒有人會被賦予權力，也沒有人會成為受害者。

難道撰寫了《愛兒童》（Child-Loving）一書的作者金凱德，和他的學生在權力上沒有任何差異嗎？讓我們暫且拋開機構權力的問題，例如究竟是誰替誰評分、誰替誰寫推薦信等。除了機構權力之外，這裡還有其他權力差異。

第一個是知識權力。金凱德知道要怎麼閱讀，才能使閱讀變得有意義，他的學生則缺乏且想擁有這種權力。在他解讀這封信的過程中，特別令人不安的一點是， 這名學生的智力尚未成熟。 （相關報導： 無雷影評／Netflix《名校的階梯》三角戀、師生戀通通來！一場凶殺案揭貴族私校不為人知醜聞秘密 ｜ 更多文章 ）

金凱德說她是敏銳的學生，這樣的描述聽起來既像是在操縱他人，又有些殘忍，這個詞語帶給學生的，是她想要的事物（也就是老師的技能）的仿造品。金凱德在文章中抄錄這封信時，很可能沒有經過她的許可，因為他確信這名學生不會閱讀《批判性探討》。但如果她讀了，看到自己尚不成熟的真摯文章，被拿來當作性的戰利品，會有何感受？

第二個權力差異在於，金凱德不但可以解讀詩，還可以解讀學生本人。這是一種形而上的力量，也就是說，這種力量不但能揭露真相，還能創造真相。他告訴我們，她的信具有潛在的性暗示，而要實踐這種性暗示，自然必須發展性關係，而性的目的，不過是「將一切轉變成實質接觸」。

如果金凱德如此解讀給那名學生，而學生相信他說的必然是文本背後的真相， 那會發生什麼事？金凱德是否有權力能創造真相，讓學生認為她的信在某種層面上與性有關？

金凱德可能會抗議，堅稱她的信確實與性有關。的確，信的內容有許多地方，看起來都像是在表達慾望，開頭讀起來就像是愛的告白：「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還說自己有很多感情，然後又立刻嘲笑自己，之後，又說金凱德很特別，和其他老師不同。

或許他沒說錯，或許只要他願意，不需要任何脅迫、威脅或交換條件，他就能和這個學生上床。也許，他只要為她讀一些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的作品，並稱讚她很敏銳，就能把她帶進臥室了。

但是，那又怎麼樣？我們真的相信金凱德並沒有故意性化（sexualize）這種互動嗎？我們真的相信他在面對學生的意願時，只是被動、順從的嗎？

當然，我們很難單憑一封信就讀懂一個人的想法。也許這位學生只是很欣賞金凱德，希望能變得像他一樣；也許，她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知道自己是想變得像金凱德一樣，還是想擁有他；又或許，她兩者都想要，認為擁有金凱德是一種手段或象徵，能使自己變得像是金凱德。

說不定，她認為自己永遠不可能像金凱德一樣，所以選擇了第二想要的事物—擁有他；又或許，她只不過是想和金凱德發生性關係，而那些和詩有關的話題，都只是為了誘惑他。

無論哪一個假設是正確的，金凱德都一樣有很大的機率，能讓這名學生與他發展合意的性關係。在一名學生的渴望尚未成形時——我是想要像他一樣，還是想要擁有他？——老師可以輕而易舉的將這種渴望引導成後者。而當學生錯將和老師上床當成一種手段，能使得自己變得像老師一樣，或是認為老師對自己有興趣、和他上床，代表自己更接近老師的知識程度時，老師也同樣可以輕鬆誘導學生。

即使學生的渴望顯然是變得像老師一樣，老師也可以毫不費力的說服對方，她真正渴望的其實是他，或是和他上床，就可以使她變得像他一樣（想理解浪漫主義詩人的「感覺」，最好的方法當然是親身體會，不是嗎？）

無論學生是怎麼想的，金凱德身為一名教師，都應該要把重點放在引導學生的渴望遠離他自己，轉向適當的目標，也就是知識權力。

如果學生原本就想要知識權力，金凱德就應該要保持克制，而不是性化學生真誠表達出來的學習渴望。如果學生對自己的渴望感到矛盾或困惑，他就更該進一步劃清界線，把學生的渴望引導到正確的方向。 （相關報導： 無雷影評／Netflix《名校的階梯》三角戀、師生戀通通來！一場凶殺案揭貴族私校不為人知醜聞秘密 ｜ 更多文章 ）

佛洛伊德認為，分析師在精神分析的過程中，必須用明確的態度引導病人往合適的方向前進，告訴病人他正在經歷移情作用。但在教學脈絡下，明確告訴學生這是移情作用，會使人感到非常尷尬，而且無論師生關係有多親密，老師都不應該任意解讀學生的想法。

但是，老師可以用比較隱晦的方式，重新引導學生的精力，安靜的退後一步， 把學生的注意力從人轉移到想法、文字與觀點上。金凱德不但沒有做到這一點，甚至也沒有嘗試過，由此可知，金凱德無法成為他的學生所稱讚的角色，他並不是一位好老師。

教師必須抵抗誘惑，不應該允許自己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成為學生渴望的對象。我並不是在說，教學可以或應該要完全消除自戀式的滿足感。在你設法轉移學生的渴望之後，若學生仍然渴望你，你當然會享受這種因你而起的渴望，但這和「使自己變成學生渴望的對象」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這種自戀，是好老師的敵人，而性化則是這種自戀最明顯的表現形式，除了性化之外，它還有其他呈現方式。

2018年，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日耳曼文學和比較文學系的教授阿維塔爾．羅內爾（Avital Ronell），因性騷擾一名研究生而被停職，她的案件中最令人震驚的一點在於，她被控犯下的性侵害行為中，只有極少數與性有關。

她曾要求研究生花大量時間和她相處、通電話，根據她的需求安排生活，甚至與朋友和家人保持距離，且不得離開紐約。如果羅內爾從頭到尾都沒有觸摸研究生，也沒有傳送色情訊息給對方的話，紐約大學很可能會認為，她沒有違反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條。

但是，就算她沒有違反法律，只要她利用學生來滿足自己的自戀需求，就已經是一名失職的教師了。我們可以從這個案例看出，學校的性騷擾規定有其極限，這類規範充其量只能禁止已經嚴重偏離良好教學的行為，但無法教導教授們該怎麼用正確的方式教課。

作者介紹｜阿米亞．斯里尼瓦桑（Amia Srinivasan）

目前擔任牛津大學萬靈學院（All Souls College）社會與政治理論的奇切爾（Chichele）政治及社會理論講座教授。

她寫過關於性、死亡、章魚、憤怒、衝浪與性別代名詞之政治等多文化主題，發表於《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泰晤士報文學增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紐約客》（The New Yorker）與《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等平臺上。她同時是《倫敦書評》的特約編輯，現居於牛津。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大是文化《性的正義：誰決定你的性癖好、性對象？絕非你的自由意志，而是階級、權力，還有A片調教。怎麼從這些桎梏中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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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