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中俄兩國海空軍頻繁舉行聯合演習，中俄軍艦共同出現在日本海、東海甚至西太平洋，也逐漸成為東亞安全新聞的固定畫面。對日本、韓國與台灣而言，當中國與俄羅斯兩個軍事大國的軍艦、轟炸機同時出現在周邊海空域，自然會產生相當強烈的心理壓力。
但是，如果因此認為中俄軍事合作已經足以改變東亞海上力量均衡，恐怕還言之過早。真正需要區分的，是「政治與心理效果」和「實際軍事力量」之間的差距。
首先，今天俄羅斯海軍的實力，早已不能與蘇聯時代相提並論。
蘇聯解體以後，俄羅斯長期缺乏足夠經費維持龐大的遠洋艦隊，大型水面艦艇老化、新造艦速度緩慢，真正具有全球部署能力的主力艦艇數量相當有限。俄烏戰爭更進一步暴露俄羅斯水面艦隊的弱點。黑海艦隊在戰爭中遭受重大損失，烏克蘭國防部今（2026）年甚至估計，約有3成黑海艦隊作戰資產遭到摧毀或嚴重損傷；即使對戰時來源的具體比例有所保留，黑海艦隊活動空間遭到嚴重壓縮已是不爭的事實。
當然，這並不表示俄羅斯海軍已經不值得注意。俄羅斯仍然擁有相當可觀的核潛艦力量，也具有遠程航空兵、巡弋飛彈與核武嚇阻能力。它今天真正危險的海上力量，反而更多存在於水面之下，而不是我們在新聞畫面上最容易看到的大型軍艦。
但是，如果問題是：俄羅斯能不能在東亞派出一支足以大幅改變西太平洋海權均勢的水面艦隊？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所以，中俄艦隊共同出現在日本附近，之所以令人感覺威脅巨大，很大部分確實來自「北極熊」本身的戰略形象。俄羅斯國土廣大、擁有龐大核武庫，又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只要俄國軍艦與轟炸機出現，政治效果自然遠高於同等規模的一般國家軍事部署。
中俄聯合行動的真正價值，因此更接近「牽制」，而不是直接改變制海權。對中國而言，只要俄羅斯在日本海、北海道與北太平洋方向保持一定軍事活動，日本就不能完全把所有海空力量集中到西南諸島、東海與台灣周邊。哪怕俄羅斯只迫使日本保留部分反潛機、戰鬥機與艦艇在北方方向，對北京而言便已經具有戰略價值。
但是，真正決定東亞海上力量格局的，仍然是中國海軍本身。中國海軍過去20多年發展極快，艦艇數量、造船能力、飛彈武器、海軍航空兵以及航艦建設都取得明顯進步。今天再用20年前「中國海軍只能近岸作戰」的眼光看待解放軍，顯然已不符合現實。
問題在於，中國並不是在真空中擴軍。它所面對的東亞戰略環境，本身就非常不利。中國東北方向是日本與韓國，兩國均與美國維持軍事同盟；正東面是台灣與第一島鏈；東南方向則有菲律賓與南海爭端；再向南是澳洲，西南方向還有印度以及印度洋海上交通線。近年美國、日本、菲律賓與澳洲之間的海上合作愈來愈頻繁。今年7月，美日菲便在菲律賓專屬經濟區進行多邊海上合作活動，其中甚至包括反潛、海上補給與海域態勢感知訓練；8月澳洲、菲律賓與美國又進行新一輪海上合作活動。
這些國家當然並不是一個完全整合的「亞洲北約」，利益也不可能永遠一致。但是從軍事角度來看，真正值得北京注意的不是幾艘軍艦數量相加，而是一套逐漸形成的區域網路。戰爭如果真的發生，決定力量的不只是驅逐艦有多少艘。還包括誰提供衛星情報、哪裡可以部署反潛機、哪些港口能夠補給、哪些機場可以起降戰機、誰提供油料與彈藥、哪些國家共享情報，以及美國潛艦能夠從哪些方向進入戰區。
海權從來不是單純的艦艇數量比較，這也是中國今天最大的地緣戰略短板。中國軍事力量快速成長，但是它的周邊安全環境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有利，甚至某種程度上反而更加複雜。換句話說，中國新增的軍事力量，必須同時照顧很多方向。東海不能不管，台海不能不管，南海不能不管，印度方向也不能完全忽略。中國愈強，周邊國家對中國的戒心也可能愈高，反過來推動更多軍事合作。
這是一個典型的「安全困境」。中國為了增加自身安全而擴張軍力；鄰國卻因中國軍力增加而感到更加不安全，於是加強與美國合作；中國看到周邊軍事合作增加，又認為自己受到包圍，因此進一步擴軍。
最後，各方都說自己是在防衛，但所有人都變得更加不安。不過，這並不意味中國在西太平洋毫無優勢。恰恰相反，如果把戰區縮小到中國沿岸以及第一島鏈附近，中國擁有一個極其重要的條件：地理位置。中國海軍背後不是只有軍艦，而是整個中國東部沿海龐大的陸基軍事體系，包括戰鬥機、轟炸機、彈道飛彈、巡弋飛彈、無人機、雷達、衛星、岸基防空以及後勤設施。
美軍則必須跨越太平洋作戰。因此，在台海、東海或者南海北部等局部戰區，中國完全可能依靠地理與兵力集中形成相當強大的短期優勢。但是如果把戰爭拉長，甚至擴展到第二島鏈、印度洋與全球海上交通線，中國的問題便會逐漸出現。美國在西太平洋擁有日本、關島等重要基地，還有澳洲、菲律賓以及其他合作夥伴可以提供不同程度的支援；中國的海外軍事基地與全球後勤體系則遠不如美國成熟。
所以，中國今天比較接近的情況是：近海很強，區域競爭激烈，全球海權仍有明顯差距。
從這個角度看，中俄軍事合作確實對中國有幫助。俄羅斯至少讓中國北方不必面對另一個敵對大國，也能在日本海與北太平洋方向增加對美日的牽制。在外交上，中俄彼此支持，更能降低雙方遭到完全孤立的風險。
但是，俄羅斯很難替中國解決真正的戰略難題。中國最大的短板不是少了幾艘俄羅斯軍艦，而是它位於一個地緣政治非常複雜的位置：周邊人口密集、經濟發達、軍事力量強大的國家很多，其中不少又與美國存在不同程度的安全合作關係。這也是為什麼中俄艦隊聯合巡弋看起來聲勢浩大，卻不宜過度解讀。
俄羅斯仍然是一隻危險的北極熊，但它今天最有威脅的部分主要是核武、潛艦與遠程打擊能力，而不是一支足以重新爭奪西太平洋制海權的水面艦隊。中國海軍則確實已經成為東亞第一級軍事力量，但它面對的不是任何單一國家，而是一個逐漸密集化的區域安全網路。
因此，中俄合作目前真正產生的，是政治象徵、心理壓力與戰略牽制，而不是海權格局的根本翻轉。東亞海上力量均勢正在改變，這毫無疑問。但是，真正決定未來的，恐怕不是中俄下一次會派多少艘軍艦繞行日本，而是兩個更深層的變數：中國軍力成長的速度，能否超過周邊國家合作深化的速度；以及美國所主導的亞洲安全體系，未來還能維持多大的政治凝聚力。
這兩個問題，才真正決定未來十年西太平洋海權的方向。 （相關報導： 房地產崩潰、外資出逃、內需萎縮！謝金河揭「中國經濟破洞」：走在錯誤的賽道上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