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電腦極客(Geek)唐傑和楊植麟還只是一對師生,夢想著製造出一台能像人類一樣思考的機器。如今,兩人已雙雙躋身中國人工智慧(AI)領域的領軍人物之列,讓美國AI先驅們警惕地感受到追趕壓力。
身為清華大學(Tsinghua University)教授的唐傑參與創立了智譜(Z.AI)。在模型能力和全球使用量方面,智譜緊跟在Anthropic和OpenAI之後。楊植麟曾被唐傑提名為清華大學最高學術獎項的候選人,如今他領導著另一家公司月之暗面(Moonshot AI)。這兩家公司的估值均達到數百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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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AI模型的迅速崛起在矽谷和華盛頓引發了一系列疑問。中國AI實驗室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取得如此大進展的?他們的AI模型從何而來?像唐傑和楊植麟創辦的這類公司是否在竊取美國模型的技術?是否應該為了保護美國國家安全而封禁他們的產品?
唐傑和楊植麟的職業生涯表明,中國在AI領域的發力絕非突如其來。現年49歲的唐傑深耕機器學習領域已有大約25年。十多年前,他便已躋身中國AI專家之列,這些人在使用電腦執行語言理解和人臉識別等類人任務方面身處最前沿。
唐傑、楊植麟以及他們的研究同仁(其中許多人起步於清華大學及其他幾所機構)在中國各大科技中心構建起一個虛擬的矽谷。得益於學術界發表研究成果的文化,以及中國開發者偏愛那些基本可以免費下載和修改的開源技術,知識在他們之間得以輕鬆流動。
為了在生成式AI時代迎頭趕上,中國公司依賴於獨創與模仿相結合的這一熟悉模式,這也是中國在電子、汽車和綠色能源領域取得成功所依託的模式。中國AI開發者將在美國受過訓練的電腦科學家招募回國,並緊跟美國的最新進展。
更有爭議的是,一些公司似乎「蒸餾」了美國模型,以此加快自身模型的訓練速度。在這一過程中,新系統通過向現有系統提出數十萬個問題並分析其回答來進行學習。
Anthropic指責智譜和月之暗面等多家中國公司從事大規模蒸餾,稱此舉違反了其政策。這兩家公司均未對此事置評。中國模型開發公司的從業人員承認,模型蒸餾在全球範圍內都是普遍現象,而一些中國公司在使用這種方法時可能比美國同行更為激進。
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在今年6月曾預測,中國要到2027年第一季度才能趕上Anthropic頂級的Fable模型。唐傑在X平台上予以回擊,稱用不了那麼久。
中美兩國的行業領袖均表示,中國最頂尖AI模型的能力僅落後美國最頂尖模型幾個月。
本月,智譜發布了最新的GLM-5.3模型,並表示該模型在網路安全能力方面已與Anthropic的Mythos 5旗鼓相當。
中國政府長期以來一直將AI和電腦科學視為推動經濟增長和維護國家安全的重要引擎。中方的追趕策略既包含國家層面的扶持,也引入了民營部門的競爭。國家向清華大學等高校的研究項目傾注巨資,併為新創企業提供資金支持,與此同時,中央和地方政府也成為了這些新創企業服務的早期客戶。
今年春天,在Anthropic推出能夠檢測網路安全漏洞的Mythos模型之後,一些中國官員將其比作AI時代的核武器。意識到華盛頓可能會阻止外國人獲取美國頂級模型,中國政府正通過一隻國家基金支持國內AI開發者,並放寬規定以幫助新創企業在公開市場上市。
央企投資協會(Investment Association of Centr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的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中國近一半的股權投資流入了AI領域,其中大部分來自擁有政府背景的基金。
人才儲備
21世紀初,中國網路行業開始騰飛,隨著數以百萬計的用戶開始在網上購物、搜尋和交流,海量數據應運而生。企業開始投資機器學習,以提高電子商務的效率並分析用戶的在線行為。
政府在探索監控人口和檢測威脅的方法時,尋求能夠識別人臉和聲音的電腦程式。中國的高校培養出了專門研究電腦視覺的學生,這是電腦科學的一個分支,旨在教機器像人類一樣觀察世界。
那個時代誕生了包括商湯科技(SenseTime)在內的電腦視覺新創企業「AI四小龍」,它們培養了許多如今活躍在AI領域的工程師。
資金和人才湧入中國頂尖的科技學府清華大學。2005年,前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教授、以電腦科學先驅艾倫·圖靈(Alan Turing)命名的圖靈獎得主姚期智(Andrew Yao)在清華大學設立了精英化的「姚班」,以培養頂尖人才。
清華大學教授、智譜聯合創始人唐傑從攻讀博士學位起就一直紮根在這所學府。他研究的是數據挖掘,這門學科旨在從大型數據集中提取隱藏的模式,後來成為AI的基礎。
科技作家梅赫蘭·居爾(Mehran Gul)在其著作《創新的新地理》(The New Geography of Innovation)中寫道,唐傑曾告訴他,在獲得清華大學博士學位後,他認為自己能在中國幹一番大事業,而且通過這種方式也許能更好地幫助中國,所以他決定留下來。
唐傑喜歡通過跑馬拉松和參加鐵人三項來考驗自己的耐力。他以同樣的風格管理著自己的實驗室。
Kevin Zhong曾在清華大學攻讀碩士學位期間與唐傑有過短暫合作,目前在倫敦工作。他表示,唐教授的團隊以高強度著稱。Zhong回憶說,這位教授總是敦促他的團隊通過實驗來檢驗機器學習技術和想法,研究人員有時會在實驗室待到凌晨3點來完成實驗。
Zhong還說,「他們很有能力,一直能在頂級期刊上發文,也很懂怎麼把研究成果變現。」
到了2010年代,唐傑的實驗室在全國心懷抱負的科技人才中已享有聲譽,他昔日的門生開始紛紛入職矽谷的頂尖公司。日後創立月之暗面的楊植麟在17歲時便開始接受高強度的編程訓練,並參加了全國青少年資訊學奧林匹克競賽。在清華期間,他與唐傑一起開發了機器學習算法。
2018年,中國政府為國家機構和高校的研究人員創辦公司並將其技術推向市場掃清了障礙。第二年,唐傑將如今名為智譜的公司從他的清華實驗室剝離出來獨立營運,部分啟動資金來源於他營運的一個數據分析平台,該平台的客戶包括Google和IBM。
早在中美AI之爭成為頭條新聞之前,唐傑就已將自己視為OpenAI掌門人阿特曼(Sam Altman)的競爭對手。當OpenAI在2020年發布開創性的GPT-3模型時,智譜希望能開發出同樣出色的產品。
幾年前,唐傑在他的個人網站上寫道,他正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通用人工智慧領域,使命是教機器像人類一樣思考。
在師從唐傑之後,楊植麟在匹茲堡的卡內基梅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獲得了博士學位。他之後回到中國協助這位昔日恩師開展研究,同時決定創辦自己的公司。
作為一名狂熱的搖滾鼓手,楊植麟將他新創公司的中文名定為「月之暗面」,靈感來自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的同名專輯。至於英文名,他選擇了Moonshot。
在上海,另外兩名前清華大學研究人員也創辦了自己的公司開發AI模型。其中一人正是出自著名的「姚班」。
最後一個入局者是DeepSeek。其創始人梁文鋒在20年前從電腦視覺領域起步,後來創立了一家利用AI分析金融市場的對沖基金。2023年,他與唐傑進行了交談,唐傑後來告訴手下員工,梁文鋒與眾不同的思維方式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同年,梁文鋒將DeepSeek從他的對沖基金中剝離出來,宣布了與唐傑相同的目標:實現類人智能。
這些新創公司的創始人來自中國各地,唐傑來自西部四川省一個小地方,而楊植麟和梁文鋒則來自充滿創業精神的南方。他們聚集在北京和杭州等少數幾個城市,梁文鋒曾在杭州求學並在此創業。
用更少的資源做更多的事
這些新創公司的創始人深知中國相較於美國的短板:不僅缺乏資金,而且由於美方的出口管制,中方無法獲取最先進的AI晶片。
到2025年年中,唐傑從包括中國多家科技巨頭和香港創投人沈南鵬(Neil Shen)在內的投資者那裡籌集了約12.5億美元。有政府背景的基金也響應中國政府培育本土AI公司的號召,提供了資金支持。然而,與OpenAI的阿特曼和Anthropic動輒籌集數十億美元相比,中國企業的這些融資額依然顯得相形見絀。
投資銀行Jefferies後來計算出,這些年間中國科技公司的投資額不到美國同行的五分之一。他們必須用更少的資源做更多的事。
梁文鋒在DeepSeek的團隊想出了一些最重要的變通方法,包括多頭潛在注意力機制(MLA)。這項技術通過為之前的對話創建壓縮版本,大幅削減了AI模型在聊天機器人對話等場景下的內存佔用。使用更少的內存可以節省算力和資金。
DeepSeek是中國最早採用「混合專家」(MoE)模型設計的公司之一。在這種架構中,模型會將問題導向專門的專家模型,就好比主廚將義大利麵的訂單交給廚房裡的負責義大利菜的廚師。DeepSeek向中國業界展示了一條在提升模型性能的同時減輕對晶片需求的切實可行之路。
正是這些技術帶來了2025年1月的「DeepSeek衝擊」。當時,梁文鋒的公司發布了一款性能強大但成本低廉的新型開源模型,美國股市因中國競爭對手的異軍突起而短暫下挫。OpenAI的阿特曼在X平台上發帖稱,DeepSeek模型令人印象深刻,並坦言「迎來一個全新的競爭對手確實令人振奮!」
梁文鋒的中國同行們同樣受到了強烈震撼。知情人士稱,在月之暗面,楊植麟接到了憂心忡忡的投資者打來的電話,其中一位投資者想知道為什麼楊植麟未能預見到DeepSeek的崛起。
楊植麟將DeepSeek發明或驗證的技術整合到了月之暗面隨後的模型中。其K2和K3模型均採用了MoE設計和MLA的變體。反過來,DeepSeek也使用了月之暗面優化的一項技術來提高訓練效率和穩定性。
在今年5月份的一次DeepSeek會議上,一些投資者追問創始人梁文鋒,技術開源是否還能賺到大錢。他的回答體現了中國開源運動的精神。他表示,自己並不擔心競爭,因為市場足夠大。
除了蒸餾美國AI模型外,部分中國公司還通過聘用曾效力於美國AI領軍企業的中國籍人才來汲取美國的技術經驗。中國網路巨頭騰訊(Tencent)聘請了兩名曾在OpenAI工作過的清華畢業生。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ByteDance)將一名Google研究員招攬回國內,並在一年內構建出一款強大的影片生成工具,該工具目前被內容創作者和好萊塢製片廠廣泛使用。
今年1月,唐傑旗下智譜(當時名為北京智譜華章科技)的高管們在香港證券交易所敲鑼,使智譜成為首家公開上市的中國AI模型新創公司。熟悉其營運情況的人士表示,到7月份,智譜的年度經常性收入(基於訂閱服務的一項關鍵指標)已升至10億美元,約為DeepSeek的兩倍。
這仍然遠遠落後於美國巨頭。據聽取了公司簡報的投資者透露,Anthropic的年收入在7月份達到650億美元。
在5月份的DeepSeek會議上,梁文鋒表示,中美公司之間最關鍵的差距在於電腦晶片,而不是人才。來自阿里巴巴(Alibaba)和智譜等頂級實驗室的研究人員表示,他們能分配到的高端晶片數量通常只有OpenAI和Google同行的五分之一。
Gavekal Technologies駐邁阿密的分析師萊拉·卡瓦賈(Laila Khawaja)表示:「雖然中國公司將成本效益追求到了極致,但擁有更先進晶片且願意燒錢的美國公司在探索性研究上投入了更多資金,這可能會帶來階躍式的創新。」
幾家中國AI開發者正在訓練擁有5兆至10兆參數的模型,參數是衡量模型能力的一個直觀指標。業內人士估計,Anthropic的最新模型擁有超過5兆個參數。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中國年輕人正湧入這座古寺祈求好工作 | 更多文章 )
熟悉相關計劃的人士表示,唐傑正在訓練智譜的下一個旗艦模型,他的團隊希望該模型能夠執行持續數周的複雜研究任務。唐傑在7月份給員工的一份內部信中寫道,誰能率先將智能上界向上推升一寸,誰就能重新定義千行百業的能力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