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宣傳片總在黎明開始:戰機穿雲,飛彈極速,沿著螢幕上的光軌奔向遠方,總統站在國旗與掌聲之間,宣布歷史已經改寫。但真正的戰爭,卻在另一組畫面裡結帳:工廠裡來不及生產的攔截彈、港外不敢靠岸的油輪、超市中持續上漲的價格,以及出生十九天便失去祖國的嬰兒。
若把俄烏戰爭與美伊戰爭並列成鏡,映出的竟不是兩幅截然不同的戰爭圖景,而是同一個時代反覆上演的強權寓言:強國占有天空,弱者卻可能控制時間;軍事優勢能夠摧毀城市,卻未必能夠摧毀意志;科技可以把炸彈投得更準,卻不能替領袖回答,最後一枚究竟要換來什麼。
兩場戰爭的法律與道德位置當然不同。烏克蘭是在抵抗俄羅斯的全面侵略;伊朗則是一個長期壓迫異議、發展飛彈、扶植區域代理武裝的威權政權。然而,若觀察戰爭如何運作,兩者竟共享一套令人不安的結構:強者迷信速勝,弱者延長時間;廉價無人機消耗昂貴飛彈;能源、海峽與保險費成為武器;最後,戰場無法回答的問題,又重新送回談判桌。
兩場戰爭,都從速勝幻覺開始
2022年,克里姆林宮相信基輔會在數日內崩潰;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開戰時,川普也把行動描述成數週即可完成的遠征。兩個強權都擁有壓倒性傳統軍力,也都犯下帝國最古老的錯誤:把破壞能力誤認為政治服從。
俄羅斯可以摧毀烏克蘭城市,卻轟不出一個甘願受莫斯科統治的烏克蘭;美軍可以擊穿伊朗防空網、擊沉艦艇、摧毀飛彈基地,卻無法從瓦礫中製造一個親美、穩定而主動棄核的伊朗。
美軍宣稱摧毀161艘伊朗艦艇、癱瘓約82%防空系統,並攔截逾1,500枚飛彈與6,000架無人機。這些仍是交戰方的戰場評估,必須保留折扣;但伊朗傳統軍力遭受重創,殆無疑義。問題在於,革命衛隊、核設施、飛彈技術與政權本身並未一併消失。
兩場戰爭因此說明:贏得戰鬥是一種軍事能力,結束戰爭卻是一種政治藝術。帝國經常把前者剪輯成勝利影片,再把後者留給歷史清理。
強者擁有火力,弱者擁有時間
事實上,烏克蘭與伊朗都拒絕依照強者設定的方式作戰。烏克蘭以分散防禦、遠程無人機、海上無人艇及西方援助延長戰爭;它不必立刻擊敗俄羅斯,只需證明莫斯科無法以「可以承受的代價」取得勝利。
伊朗無意也無法用航母、隱形戰機或大型艦艇與美國對稱競爭,而是把戰場轉向水雷、快艇、彈道飛彈、代理武裝與荷姆茲海峽。
雖然弱者不易摧毀帝國,但只要讓帝國每多戰一天,便多付出一筆彈藥、油價、通膨、民意與選舉成本。火力以分鐘計算,政治耐力以月份、財政赤字與選民厭倦做計算。最後先耗盡的未必是飛彈,也可能是民主社會願意繼續相信戰爭的理由。
2026年5月,美國消費者物價年增4.2%,能源價格年增23.5%,實質平均時薪年減0.7%。我們當然不能把全部通膨歸因於伊朗戰爭,但能源衝擊確實把波斯灣戰場送進美國家庭帳單。國家可以攔截飛彈,卻很難攔截一頓更昂貴的晚餐。

無人機把精準戰爭平民化
對照上,俄烏與美伊戰爭正形成一座橫跨歐亞的軍事實驗室。伊朗曾向俄羅斯提供「見證者」攻擊無人機;俄方在烏克蘭改良量產、導航與抗干擾能力,相關經驗再回流中東。烏克蘭則把攔截無人機、電子戰與戰場感測技術輸往海灣,把求生經驗轉化為外交籌碼。
商規晶片、人工智慧辨識、3D列印及光纖控制,使中、小國甚至非國家武裝,也能以數萬美元的無人機,迫使對手發射價值數百萬美元的攔截彈。
2026年6月,烏克蘭無人機飛越逾2,000公里,攻擊西伯利亞秋明地區的煉油設施。俄方稱攻擊遭攔截、沒有明顯損害;烏方則宣稱任務成功。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毀損多少,而是政治訊息已經送達:俄羅斯腹地已不再是天然安全屏障。
高科技沒有終結消耗戰,只讓消耗更精準、更廉價,也更犬儒。貧者使用塑膠、馬達與晶片;富者則以黃金般昂貴的飛彈維持天空。未來強國的標準,不只是擁有最先進的平台,更是能否大量生產、快速維修,並比敵人更快改寫軟體。
黑海與荷姆茲:地緣政治仍比先進科技古老
烏克蘭沒有足以與俄羅斯對稱競爭的海軍,卻以無人艇與岸基飛彈迫使黑海艦隊重新部署;伊朗的大型艦艇即使遭重創,仍能以水雷、快艇及岸基飛彈,使全球最強海軍無法立即恢復荷姆茲海峽的正常航運。
截至6月19日,荷姆茲中央航道據報仍有約80枚水雷等待清除,近600艘船滯留波斯灣,約2萬名船員受困。戰前每日約有130艘船通過這條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供應的狹窄水道。
6月20日,伊朗宣稱再次關閉海峽;美軍則表示,當天仍有55艘商船、載運逾1,700萬桶原油通過。兩種說法可以同時部分成立:海峽在軍事上仍可冒險穿越,商業上卻遠未恢復正常。能夠通過,不等於安全開放;軍艦完成護航,也不表示保險公司、船商與市場已相信和平。
黑海與荷姆茲共同證明,制海權不只取決於誰擁有更多軍艦,也取決於誰有能力使對手不敢安全航行。昂貴艦隊控制海面,廉價水雷卻控制人們對海面的想像。
真正的戰場在工廠、油田與國債
俄烏戰爭早已從壕溝延伸至煉油廠、軍工生產線與國家財政。2026年前五個月,烏克蘭對俄羅斯煉油設施的攻擊一度影響約每日70萬桶煉油能力;國際能源署估計,俄羅斯5月原油產量降至每日870萬桶,比目標低約一成。
當然,這不等於俄羅斯能源收入同步下跌。煉油受阻也可能使更多原油轉供出口,市場效果並非直線;但烏克蘭已證明,它能把俄羅斯戰爭財源、國內燃料供應與維修成本納入戰場。
同樣的,美伊戰爭也暴露出美國軍工底盤。五角大廈4月估計直接戰費約250億美元;6月傳出的800億美元需求雖包括其他國防支出,仍顯示原本描述成短期行動的戰爭,正在吞噬長期預算。
尤其,更難補充的是時間。戰斧、愛國者與薩德恢復戰前庫存,可能需要三年以上。每一枚射向中東的攔截彈,也從烏克蘭與西太平洋的戰略選項中消失。沒有耐久生產線的超級強權,可能只是一場庫存有限的煙火。
和平不是終點,只是戰爭換了語法
近四個月戰爭後,美伊簽署十四點備忘錄。6月21日,美國副總統范斯與伊朗官員抵達瑞士,就核計畫、停火執行與荷姆茲通航展開談判。
美國承諾解除海上封鎖,提供石油、金融及保險豁免,處理受限資產,並規劃至少3,000億美元重建與發展方案;伊朗則承諾以「最大努力」恢復航運,把濃縮鈾上限、核材料處置與核查制度留待後續協商。
戰前,伊朗持有440.9公斤濃縮至60%的鈾。60%尚未達通常約90%的武器級,卻已大幅縮短進一步濃縮所需時間;其中逾200公斤可能仍存放於伊斯法罕地下設施。現行框架最低只要求在伊朗境內降濃縮,並未明定全部運出。相較之下,2015年核協議把濃縮上限設為3.67%,並削減約98%庫存。
俄烏談判面對的困境亦然:戰場無法解決的領土、安全保證、制裁與重建問題,送上外交桌後,仍由軍事現實定價。談判不是戰爭的反面,往往只是戰爭改用較文明的語法繼續。
戰爭最後侵蝕的是民主邊界
兩場戰爭相似,並不表示兩者道德等價。烏克蘭是遭受侵略的一方;伊朗則有核擴散疑慮、區域代理網絡與嚴重人權紀錄。然而,兩場戰爭都揭示:外部威脅,經常會為內部權力擴張提供最便利的理由。
美國國會未事前正式授權對伊朗戰爭,直到6月3日,眾議院才以215票對208票通過決議,要求總統停止未經授權的敵對行動。國會在開戰時被留在門外,最後卻被要求補充彈藥、支付帳單,並向選民解釋戰爭究竟換來什麼。
在巴林,戰爭更成為忠誠清洗的理由。政府以同情伊朗攻擊為由,撤銷69人及家屬的國籍,其中包括兒童與嬰兒;部分家庭因此陷入無國籍狀態,並被要求前往一個他們未必擁有國籍、住所或生活聯繫的伊朗。
伊朗的飛彈穿越國界,恐懼則穿越法律。一場聲稱對抗伊朗威權的戰爭,竟使美國盟國以忠誠之名縮減司法救濟,把宗派、祖源與叛國嫌疑混為一談。戰爭最黑暗之處,未必是飛彈擊中的建築;有時只是一份名單,告訴昨天還是公民的人,他從未真正屬於這裡。
美伊戰爭與俄烏戰爭之所以意外相似,不是因為兩者具有相同的歷史宿命,而是因為它們共同屬於同一個軍事時代:強權擁有煙火般耀眼的火力,弱者卻學會利用時間、地理、科技、能源與全球市場,勒住強者的咽喉。
這也是台灣不能忽視的警告。台海危機未必以全面登陸揭幕,更可能先以灰色封鎖、無人機蜂群、海底電纜中斷、航運保費、能源恐慌與認知戰抵達。真正的嚇阻,不只是讓對手相信台灣能擊沉多少艦艇,而是相信:即使盟友同時被歐洲與中東牽制,即使航道受阻、物價上漲,台灣社會與民主仍不會迅速瓦解。
戰爭的煙火終會熄滅。留下來的是墓碑、債務、空彈藥架、失去祖國的家庭,以及一張仍被稱作和平的談判桌。文明真正的考驗,從來不是把第一枚炸彈投得多麼準確,而是能否在投下以前,誠實地回答:最後一枚,究竟要換來什麼?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當「便宜」成為當代戰爭的新文法─從荷姆茲到烏克蘭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