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中午11時左右,中國北京發生一起嚴重無差別殺人事件,一名男子開著推土機來回衝撞市集,當時人聲鼎沸,不少攤販與逛街民眾遭波及,傳至少13人死亡、數人受傷。
事發地點位於「大韓繼大集」,這輛殺紅眼的推土機輾壓攤販與客人,怵目驚心的畫面與即時消息很快在中國社群媒體上廣傳,但也很快被封禁,官方試圖阻止事件消息繼續傳播,至今也未公布死傷與針對此事說明。

根據長期關注中國社會動態的X帳號「李老师不是你老师」,這起事件疑似為報復社會案件,兇手最後遭大批群眾壓制。港媒《星島日報》與《東網》也報導指,兇嫌年約50多歲,疑似因不滿強拆,申訴多年未獲解決而展開報復。
3月31日,武漢也發生44歲吳姓男子持水果刀沿路隨機傷人,造成4人受傷,所幸無生命危險。武漢市公安局有針對此安發布通報。

4月4日,遼寧省瀋陽市和平區太原街再發生隨機傷人案,兇手持刀沿路砍殺約100公尺,網傳有6人死亡、十幾人受傷,其中一名受害男子當場身首分離,凶手隨後跳樓身亡。

一周內發生至少三起嚴重隨機攻擊案,讓中國網民驚呼「最近獻忠事件太多了吧」、連北京都有「獻忠」、「武漢無差別捅人,不是尋仇,而是社會張獻忠」。
本文將整理、分析中國層出不窮的「獻忠案」可能成因,同時也透過訪問了解中國民眾如何看待這類案例,社會的巨大壓力鍋是否已達極限?
數字看「獻忠案」:2024年激增至19起、63死破百傷
為何在中國網路語境中,無差別傷人案被稱為「張獻忠」事件?原因正是中國網民借用明末屠夫張獻忠之名,泛指出於「報復社會」動機的無差別殺傷行為。
中國並沒有無差別攻擊事件相關統計,然而根據外媒《歪腦》、英國媒體BBC資料蒐集與調查,2016至2023年這類攻擊事件大約落在3至10起(除了2018年16起),然而到了2024年無差別攻擊案例飆至19起。
若以無差別攻擊造成死傷的數據來看,死亡人數也一次比一次多,2019年3死28傷、2023年16死40傷,到了2024年則暴增到63死166傷。
這些數字並無法如實反映中國境內真實情況,原因正是相關消息未完全公開或甚至全被封鎖,實際情況與數字可能更嚴重。
近兩年中國嚴重無差別攻擊案例整理
2024年9月30日|上海松江沃爾瑪超市砍人案
傷亡:3死15傷
事件:根據上海市公安局訊息,嫌犯為37歲男子林衛虎,長期追討工資未果,生活陷入困境,被迫賣掉手機,還為了討薪露宿街頭,最終萌生報復社會的想法。他在抖音平台購買兩把利刀,並選擇在中國國慶前夕,前往沃爾瑪超市攻擊。
2024年11月11日|廣東珠海體育中心撞人案
傷亡:35死43傷(官方數字,民間傳38死48傷)
事件:62歲男子樊維秋駕駛車輛,衝入珠海市體育中心全民健身廣場,無差別繞場撞擊人群。經初步調查,警方認為兇嫌動機是對離婚後財產分割的結果不滿,先後到基層人民法院與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但自認未能獲得公平處理而積怨行兇。
2024年11月16日|江蘇無錫工藝職業技術學院砍人案
傷亡:8死17傷
事件:21歲男子徐加金為該學院2024屆畢業生,因考試不合格未拿到畢業證書,以及對實習報酬不滿,憤而回校發洩行兇。網傳嫌犯遺書稱,他每天上班16個小時,仍被工廠拖欠工資,學校還以他考試沒過為由不給他發畢業證書。遺書更稱「我希望我的死可以推動勞動法進步」。中國官方僅用一個月時間審理、判決徐男死刑,判刑確定一個月後即被處決。
2025年1月31日|南京六合區程橋鎮傷人案
傷亡:4死8傷
事件:一名男子在大年初三持刀砍人,死傷為4死8傷,但數字未獲官方證實。官方事後並未公開事件訊息,也未公開兇嫌犯案動機。
2026年3月29日|北京房山大韓繼大集挖土機撞人案
傷亡:傳8至13死、約12傷(官方未通報)
事件:一名年約50歲的男子駕駛重型推土機進入人流密集的市集,在狹窄街道上來回衝撞,並多次輾壓攤販與路人。消息人士指,司機犯案動機可能與其長期不滿強制拆遷問題未獲解決有關,但官方至今未就事件作出說明。
「張獻忠」們如何養成?經濟壓力大、有冤難伸
這些「獻忠案」除了讓人看到血腥數字增長的趨勢外,也讓外界開始注意養成「張獻忠」們的中國社會,出了什麼問題。
路透曾分析,隨著經濟成長放緩,就業機會日益不穩,愈來愈少人能受惠於中國長期以來的經濟奇蹟,經濟壓力對心理健康的衝擊與日俱增。
華盛頓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2024年7月的研究發現,中國社會普遍存在一種觀感,認為個人的失敗源於不公平的體制與結構性因素。著有《紅旗警訊》(Red Flags: Why XI's China Is in Jeopardy)的中國研究學者馬格納斯(George Magnus)就指出,這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一系列無差別攻擊事件所反映出的社會與產業困境,也對社會現況發出了警訊。
《南華早報》先前也曾指出,房地產市場下滑與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都讓民眾壓力相當大。過去十多年,中國經濟成長依賴大規模基礎建設投資、房地產高速擴張與激進的信貸膨脹。然而,目前為社會中堅分子的1980年代人,曾目睹上一代人的艱辛歲月,親歷生活水準天翻地覆的蛻變,深信一代好過一代,但中國的經濟已非努力就能換得回報的樂觀年代。

「信息繭房太厲害了!」中國民眾對無差別攻擊案一無所知
中國一向以「全球最安全國家之一」為傲,但在越來越頻繁的無差別攻擊事件衝擊後,這頭銜便顯得諷刺。路透指出,中國當局對相關事件討論的大規模審查,反而加深民眾的憂慮,也讓更多人開始質疑官方資訊的真實性。

BBC報導指,在擁有健康媒體生態的國家中,若遇上建商與政府勾結的強拆案、不公平解雇案,可向媒體爆料求助,但在中國,媒體受黨控制,這樣的維權管道幾乎不可用;此外,中國的法院是由共產黨管理也同時為黨服務,要從中得到公平正義恐怕也是緣木求魚。其他發洩不滿的管道也不斷縮小或被完全關閉,在網路上罵政府、組織抗議活動,很快就會被噤聲。
中國廣東35歲的珊妮(化名)接受風傳媒訪問時表示,她在廣東完全沒有看到北京這起無差別攻擊事件的新聞與任何消息,是直到記者詢問才搜尋到片段資訊,她感嘆:「(中國的)信息繭房真的很厲害」。
珊妮過去曾從事新聞業,對於時事、國際動態都有一定的關注,然而談到近期北京嚴重的無差別攻擊案時卻一無所知,「(在中國)信息是非常閉塞的,我很難通過搜索看到訊息,我不知道關鍵詞,搜了半天搜不到。」
珊妮感嘆,「這情況10多年前是難以想像的,媒體無法發揮功能、無法關注陰暗面」,加上社群媒體管控如此嚴密,公眾知的權益蕩然無存,更不用說有任何空間可以好好討論。
「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在中國維權成本高得難以負荷
她對於無差別攻擊案層出不窮一點也不意外,「因為在中國維權的成本太高了」,「中國司法是保護普通人的利益沒錯,但你很難用到這個工具……尤其打官司動輒數年,成本太高了。」珊妮表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風氣盛行,無論是報警還是告上法院,吃案、搓湯圓情況屢見不鮮,就連珊妮也曾親身遇過類似事件。
她指出,先前曾遇上道路糾紛,肇事者出言恐嚇又跟蹤她,受驚嚇的珊妮報警後第一時間被警方反問:「妳是不是挑釁在先?」,之後見肇事者未再跟蹤,便勸珊妮不要把事情鬧大。
在中國想透過法律維權有多難?珊妮以近期一起北京毒狗事件為例指出,2022年9月朝陽區暢頤園社區遭男子張志華投毒,導致社區11隻狗受害,其中9隻身亡。其中受害家犬Papi的主人為此辭職自學法律,聯合其他受害飼主提起訴訟,經過3年2個月,北京法院在12月11日才一審宣判張嫌有罪,判處四年徒刑。
珊妮稱,這起案子是因為有輿論才被重視,即便如此,這起案子法院公布開庭審理的時程常常被延遲,拖到最後一刻才公布,「(法院)有意拖過輿論討論期、熱度期,但受害的普通人只是想要討一個正義,於是他們的維權成本就被提高了。」此外,能辭職、一頭栽進維權之路的成本並非人人都能負荷。
從道路糾紛到毒狗事件,可看到維權之路障礙重重、身心俱疲,更何況是遇上危及生存或利益嚴重受損事件卻無法發聲的挫敗。珊妮指出,對沒有社會資源的人來說,壓力與困境找不到解方與出口,被逼到絕境後容易做出玉石俱焚的舉動,「當正常途徑失效後,還剩什麼?很多時候,發瘋才能解決問題。」
「痛苦的人都在那邊顫抖」自顧不暇難有餘力關心社會
「這國家是一個壓力鍋」,現為普通上班族的珊妮指出,這世代的職場壓力極大,很多人「不知為何而忙、為何而活」,甚至她的伴侶近期也受到裁員潮影響,可能近期就會失業,讓他們光是為了生存就耗盡氣力,無法想像成家生孩的未來,「尤其現代女性要是懷孕,幾乎宣告職場生涯結束。」曾想要成家生孩的珊妮如今也因不敢擔失業後果與巨大成本而選擇不婚不生。
珊妮指出,深圳衛健委、廣州衛健委的微信公眾號貼文近期時常關注職場壓力問題,由此可知求職與職場壓力已成了不可忽視的社會問題,「這些官方貼文與討論空間是巨大壓力鍋中的小出口,可緩衝壓力、消氣,但難以解決根本問題。」
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珊妮也坦承,「我知道現在不為別人發聲,到時候輪到自己時,也沒人為自己說話」,但她表示,當每個人都面臨巨大生活壓力時,很難有餘力關心其他人。珊妮說,X帳號「李老師不是你老師」時常會貼出在微博上被封禁的訊息、各種社會不公不義的消息,「痛苦的人都在那邊顫抖」,但她實在沒有餘力與精神去消化這些資訊。

孤立抑鬱找嘸出口 中國官方採列管與封鎖措施
香港城市大學教授郭黎玉晶(Sylvia Kwok)曾向BBC表示,輔導可幫助增加情緒韌性,並認為中國需要加大精神健康服務,尤其是針對曾經歷過創傷或有精神健康問題的高風險族群。
然而珊妮表示,中國社會對於諮商或精神疾病汙名化的情況依舊很嚴重,若透露自己有精神疾病還可能面臨飯碗不保的風險,即便上海、深圳等大城市已開始注重身心健康與諮商管道,中國社會整體來說對身心病依舊不太友善。
根據《南華早報》先前報導內容指出,在2024年11月兩起共造成逾40人死亡的悲劇發生後,網路上流傳一份未經證實的文件,據信為某社區居委會的通知,要求識別兩類重點人群。第一類為「八失人員」:包括投資失敗、工作失業、生活失意、情感失意、關係失和、心態失衡、精神失常和年少失管;第二類被描述為「三低三少」:即經濟收入低、權力地位低、社會聲望低、人際交往少、流動機會少與疏導管道少的社會底層人員。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匿蹤戰機失能、飛彈打不準?馬興瑞落馬引爆航太系清洗,中共軍事現代化恐「倒退十年」 | 更多文章 )
報導指,這類管理模式曾在疫情期間大行其道,中國政府可用科技追蹤,嚴密管控個人活動;然而這樣的管控造成的心理創傷與壓力,從未獲正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