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馬習會後一個外省人的思考

2015-11-21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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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習會登場,兩岸領導人馬英九、習近平歷史性的握手。(顏麟宇攝)

馬習會登場,兩岸領導人馬英九、習近平歷史性的握手。(顏麟宇攝)

無可否認,馬習會是一場強震,事後的餘波盪漾,將深刻地影響今後兩岸、東亞、美國、以至國際未來的政治經濟秩序。為什麼如此?因為馬習會觸擊到台灣內部最敏感的統獨神經以及牽動了兩岸互動微妙的局面,而兩岸關係變化對於東亞、美國、日本的外交與海權有直接的影響,進而對中國的崛起與台灣的未來發展模式都將發生實質性的作用。由於事出突然,引起軒然大波,也由於事先沒有預警,各方在最初期的反應,都是最真實的,事後的整理則多屬包裝。

本文從一個外省人的角度描繪這個事件,儘量真誠地表述個人的感受與期望,說明我們時代的調性是如何因個人與族群意識的異同而展現出不同的特徵。

十一月三日,我一開始聽見我太太看新聞,說馬英九和習近平要在新加坡見面了,我心頭轟然一震,冒出的第一個感覺是:「終於來了,該來的,終於來了。」之後的幾天,世界似乎燒起來了,整個社會亂成一團,所有主要的國家都在不斷地反應。等到了十一月七日禮拜六,感覺好像是在辦喜事,到了下午三點鐘,從電視畫面中,真得看見馬英九和習近平從講台兩側走出,互相平視,微笑,握手,兩人攜手向前向左向右方轉動,讓台下百多名記者照相錄影,那八十一秒,我受到很大的衝擊。

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中國國民黨失敗,我父母從大陸逃到台灣,三十多年之後又從台灣逃到美國,父母先後在美國過世,我們家像許多的外省家庭,長年活於逃難的陰影之中,而我們留在大陸的親人更受到嚴酷的命運。在我中年時,忤逆父母的意思,從美國回到台灣,我不想再逃難,不想當移民,我想做中國人,我要面對我們的時代,斧鑊加身,亦無後悔。沒想到一九九零年回台灣以後,統獨藍綠風風雨雨二十五年,我中國人做不成,台灣人也沒做好。而今天居然看到我們這一代的代表人,國民黨及外省第二代的馬英九,能夠和中國共產黨建國的第二代人習近平見面握手,如夢似幻,回顧我們的時代,真是感動涕泣。唉!烽火中,國事如麻,國共同舟沉舟九十餘年,我們真得該和好了,至於政治上的統獨與變革,那是以後的事,慢慢商量。百年來中國內憂外患,天災人禍,我們幾代人內內外外折騰得夠了,幾千萬同胞死於溝壑,如今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怎麼要求,咱們兄弟之間,別再鬧了,手背手心都是肉,同根生的,還要繼續仇恨撕殺嗎?我這麼說,就是那天我在看馬習會過程中的心情。之後,我從驚訝、歡喜、困惑到思索,這樣子歡欣又挾著對未來不可知的憂慮,到今天,一直在我心頭縈迴。

那時候,突然插演了一段戲中戲,周玉蔻在馬習會後馬英九總統主持的記者會上,不斷地呼問馬英九有沒有表達「中華民國」?周玉蔻是我同代的外省第二代人,二十年前她和郭冠英訪問張學良時,那麼樣地意氣風發。多年來,她或有政治立場的轉變,然而到生命的後期,她到底脫離不了時代加諸給我們的底色,做為逃離中國的中華民國的流民與國民,在面臨可能進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或台灣共和國之時,心理上產生巨大崩裂的哀慟。她不斷地呼求「中華民國」、「中華民國」,那樣尖銳的聲音,甚至於是悽厲的呼喊,令我感到極度地刺耳,在異國的會場上,像是亡國的哀悼。

三、四個禮拜前的一天晚上,沈富雄在趙少康主持的電視政論台上,忽然沒來由地說到一些外省人有的「陸秀夫情結」,令我大為震驚,沈富雄居然碰觸到外省人「退此,即無死所」最深處的心靈。南宋兵敗,丞相陸秀夫背少帝投海殉國。那麼,當中華人民共和國或台灣共和國臨到,中華民國滅亡之際,我們該行何事?是做順民、是做遺民、是起而抗爭、是義不食周粟、是再做移民、還是投台東之海殉國(少帝在那兒)?

然後,當各方面回神過來,尤其是台灣島內的獨立派、許多海外反對中共的流亡人士、英美的媒體和政治人物,紛紛批評馬習會,以高分貝的聲浪和尖刻的文字漫畫,抨擊與諷刺著微弱地贊成馬習會的意見,而馬英九則三不五時地以他招牌式和藹可親的面容和好聽的聲音辯說著他沒有出賣台灣,像是哄鬧的菜市場裡的獨白。

我有幾位要求中共改革的大陸朋友,常和我在網路上交換意見,有的在國外,有的在國內,對馬習會保持比較正面的意見,和其他民主運動人士激烈反對的態度不同。我想會不會是他們因為和我經常溝通的緣故,多少受到影響,對兩岸的交流不採取否定的看法?同樣,我有幾位熟識的綠營朋友,對馬習會的批評也比較不那麼辛辣。這說明了朋友是非常關鍵的,朋友之間的理解與寬容會比陌生人大得很多。所以近年來,我常鼓勵慣常堅守自己黨派族群陣營的忠貞志士,嘗試和不同陣營的人們接觸和認識,不要老想說服對方,多聆聽,委婉表達自己的觀點,我們會發現,其實人在骨子裡都是非常類似的,不同的是人生際遇,以及長久下來在族群裡形成類似意識形態根深蒂固的成見。

另外有一股大流支持著馬習會,那是一群中國大陸的網民,他們贊揚馬英九溫和與民主的風範,他們批評中共表現出的官僚氣息和傲慢,這居然使得中央電視臺事後播出了馬英九記者會的全部過程,更讓大陸同胞看見了睽違了六十六年的中華民國國旗。一個新的窗口打開了。

於是,我開始捕捉我們這種人在歷史中的身影。在這個長期動盪的時代裡,我們應該依我們自身的意義和願望如實地反應我們真實的想法。我們在大陸的親人們曾經遭受黑五類的迫害,但是事已遠去,他們十年前已經開始過著比較正常的生活,我們必須要讓上一代的恩怨日漸稀釋;我們的出身沒有台灣獨立運動者的悲情;我們沒有許多中老年大陸同胞經歷中共政治運動的傷痕;我們也毋需配合英美日媒體和政治人物考量他們自己利益的戰略;我們天然地和中華民國和中國有著血親般的生命共同命運。由此這是我們的歷史意義與責任,我們不需要在他人的要求和攻擊下改變自己,我們應以符合人道與正當的原則對待不同立場的人,我們不要恐懼自卑,我們也毋須頑固自傲。我們不必將中華民國變成圖騰,應嘗試學習不要將中華人民共和國或台灣共和國視為世界末日或地獄,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仍可奮鬥,為改善現實努力,中國並不會不見。因此縱然我們今天處於劣勢,我們仍然不必迎合他人(包括中共、台灣獨立運動者、美國、日本),我們也毋須敵視他人,應互相平等友善待之。我們應該檢討過去當我們處於優勢時,我們是否表現傲慢,無知於處於劣勢者的感受。我們今後的機會,有賴於我們的態度和目標。

其實,每一個黨派與族群都可以是馬習會的受益者,當然也可以是受害者,端看人們如何觀察與對待馬習會。馬習會對藍營的助益是擴張了藍營長期的視野,藍營藉此歷史機緣以撐竿跳的方式高高遠遠地跨越了台灣海峽、跨越了歷史斷層,回到了中國,這個藍營融釋著國民黨,使國民黨從一九四九年後的失敗歷史困境中脫穎而出。雖然目前國民黨在大陸的影響還是被想像的,但是馬習會明顯的功能之一,為避免國民黨在台灣被逼迫成台灣國民黨,以至於台灣獨立實質化,中共謹慎地讓離開中國六十六年的國民黨重新賦有中國的性質。我這一生,期望中國國民黨能回南京掛牌,吸收黨員,奮發再起,重新走向新的中國。

我對於中國的願景是,在中共治理以及台灣分治的現實基礎上,逐步恢復清末以來以至中國文化大革命斷裂的傳統,追求文化、地理、百姓統一的中國,她的國號就叫「中國」,至於她的疆域如何(可能不大於明朝,可能像春秋時代的眾國分立,亦可能如漢朝的威儀天下)、她的制度如何(可能需要從專制政府起步,也可能要從多體制下協調一致)、她的國力如何(可能外強中乾,也可能使周邊國家回到朝貢體制)、她的國民素質如何(可能到處惹人厭,也可能到處撒銀子),都不是真正的重點,重要的是她的子民願意歸回,重新建設她的城垣和家園。重點在於人心,重點在於願景。主要的是我們要學習跨越過(overlook)黨派、族群、文化、制度的分歧,不要被目前的困局所限制,遠眺到中國的復興。我們應該個別制定自己的計劃,不需過度仰賴他人的意見,縱使某些做法未必能完全配合大一統的中國(比如說台灣共和國的支持者,要費心思考出一套讓中國的統一論者可以接受的架構與作法,而且過程中不應仇恨與攻擊統一論者,反之亦然;比如說我建議考慮西藏政府的梵諦岡化,也就是西藏的梵諦岡主義Vanticanism for Tibet's Theocrat Governance)。

這樣,看來遲來的馬習會,給了我們每一個人新的起點,讓我們有希望趕上歷史的列車。

*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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