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拯救一下世界,生態系統完整無瑕的秘密:《狼的智慧》選摘(3)

2018-10-16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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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石公園內含許多不同的生態,「對這個星球來說,我們人類並不重要,我們當然是地球的一部分,我們的任何作為都應該以地球是我們最珍貴的資產為中心思想」。(flickr@Pascal)

黃石公園內含許多不同的生態,「對這個星球來說,我們人類並不重要,我們當然是地球的一部分,我們的任何作為都應該以地球是我們最珍貴的資產為中心思想」。(flickr@Pascal)

一個寒冷的秋天早晨,太陽升起之前,我開車進入有狼居住的山谷。美麗的季節已然展開,懷俄明和蒙大拿州的山中世界,從金黃色的歐洲山楊與血紅色的楓樹間爆發出一場繽紛的喧騰。第一場雪覆蓋住山巔,遊客團明顯減少,夜寒籠罩上野牛的背,結了一層霜,天氣晴朗的日子,能看到白頭海鵰在空中盤旋。大角鹿在地勢較高的地區展開追求,熊先生於漫長的冬眠之前得先把肚子填飽。

秋天對狼來說,無疑是最艱困的時期,小狼是尚未達標的狩獵者,故而形成狼群的負擔。掠食動物則恰恰相反,強壯有力又健康。此時,每個狼家族都為了要餵飽新生代忙得不可開交,狼群愈大,這項任務也就愈顯困難。家族內空間變狹小了,許多性成熟的動物會在這個季節離開故鄉的保留區。

我待在一個停車場上,無視寒冷打開了車窗。正值巨大的公赤鹿發情期,牠們沙啞的叫聲,聽起來像門兒咿咿呀呀及驢兒嘶鳴的混聲,從壯觀如斯的動物嘴裡發出來,實在很不尋常,以至於有些第一次聽到的旅客,轉身四下搜尋,好生驚訝這種怪異的聲音到底打哪兒來的。發情期也是鹿最具侵略性的時期,甚至把汽車當成臆想中的對手而發動攻擊。體型龐大的公赤鹿天天緊張兮兮,既要和仕女們同心同德,又得抵抗競爭者。壓力太大了,牠們都快分辨不出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一隻狼呢,一頭灰熊或者一輛汽車?漫長的交配期結束之際,牠們都累壞了,幾乎無法站立。

赤鹿(flickr@Steve Douglas)
赤鹿(flickr@Steve Douglas)

我瞧見山谷中間有一股騷動,鳥兒飛起,郊狼四下奔竄。夜裡幾隻狼獵到了食物,留下一具鹿屍。烏鴉、白頭海鵰以及郊狼這會兒為爭食剩肉爭執不休,要不了多久,第一批熊就會現身,要求分一杯羹。我下車,整理我的裝備。如果狼已經走了,一具腐屍將把大自然裡絕不浪費的有趣經歷和觀點素材呈現出來。

接下來的幾小時內,陸續有六隻郊狼、兩隻白頭海鵰、一隻金雕以及一頭棕熊來到擺好餐具的桌邊。數不清的烏鴉和喜鵲為了搶食碎肉吵架。

黃石公園裡有四百五十種靠腐屍維生的甲蟲,其中至少五十種直接仰賴狼為牠們張羅來的肉,許多也以其他甲蟲為食。一個完整的猛獸—獵獲—社團,靠著每一具腐屍,猶如微觀世界般活著。

過了幾天、幾星期以及幾個月之後,除了發白的骨頭別無剩餘的時候,那隻動物死去的地方,空氣中含有的無機氮源、磷和鉀,比周遭多出百分之一百到百分之六百。有些動物,譬如大角鹿就很愛吃含氮量豐富的植物,嗜吃這類植物的動物,排出的尿和糞便,對土地肥沃與否貢獻更多。此外,這些地方會長出更多的細菌和蘑菇。

自然界的相互關聯我們知道得實在太少啦!我要等到觀察狼多年後才學到,我觀察的不單是單一種類的動物,我們其實都是整體的一部分。

我們的生態系統是一個精美、靈敏的編織品,每一種植物、每一種生物都於其中有自己的位子。我們也是。我們拿出一些東西,拼圖板就會跟著挪動。狼是這個生態系統中很重要的一環,當牠們於缺席七十年之後重新遷居國家公園時,一切為之改觀。

黃石公園(flickr@Roger Hsu)
生態系統中,每一種生物都有屬於自己的位子,而黃石公園生態鏈也因狼的重返而洗牌。(flickr@Roger Hsu)

黃石公園因為狼兒重返,生態的紙牌遊戲重新洗牌,並且為許多種動物之存活方式定出新的遊戲規則。因此在這個環境的內部結構形成了串聯式延伸的效應,研究人員稱之為「害怕生態學」。

重新遷入後的前兩年中,狼就這麼把郊狼的數目減少了一半,視體型比牠們小的親戚為爭奪食物的對手,殺死了他們。郊狼的食物,也作為其他捕捉獵物的動物,如狐狸、蒼鷹、貓頭鷹、貂和獾飼料的齧齒類動物、田鼠以及地松鼠,數目都因此增加了。

棕熊甚至很快就學會了重視狼重返公園這件事,牠們跟前跟後,搶奪戰利品,每一具腐屍幾乎一眨眼的工夫就讓棕熊給接收了。由於狼會為冬春兩季儲備豐富的蛋白質,愈來有愈多的熊提前結束冬眠趕來;牠們在洞穴裡產下小寶寶後,必定十分飢餓,而紅肉營養成分豐富,足以補充精力。

叉角羚(flickr@ALAN SCHMIERER)
叉角羚對於狼群回到黃石公園後的變化也很大。(flickr@ALAN SCHMIERER)

有些獵物發生的變化令人嘖嘖稱奇,乍看之下不會想到箇中關聯:譬如自從狼回來之後,叉角羚便把生產地遷移至狼穴的附近。您想必會問,「這不等於自尋死路嗎?」恰恰相反,我們不只一次在這裡蒐羅到野生動物適應力有多強,又多麼富有創造力的證明。叉角羚的新生兒是郊狼當令的美食。追獵成年的公羚,即使對敏捷、靈活的郊狼來說仍舊太費力氣,因此牠們必須在小獸長大之前,就先殺死牠們,而叉角羚媽媽唯一的對策是把寶寶們藏到灌木林裡。如今我們知道,叉角羚最高存活率地區就位於狼穴的附近。狼很少獵殺這種動物,因為牠們跑得太快了;但郊狼避免在狼的附近築巢,和躲瘟疫差不多。這些聰明的草食性動物選擇狼居地附近作為襁褓小兒最安全的處所,真了不起!

狼群(flickr@Harald Deischinger)
狼群出現在黃石公園,對當地生態帶來影響。(flickr@Harald Deischinger)

狼毫無疑問對黃石國家公園內的動物產生了影響,學術上仍舊意見分歧的,是牠們對風景以及樹木的影響,公園北端的草地與白楊樹的狀況幾十年來始終是一個有爭議的題目,即為一例。臨河岸上新抽長的樹和矮樹叢是極受赤鹿歡迎的飼料,狼重返公園前的那些年間,大部分沿河的草地不會高過一公尺,到了春天,赤鹿把草吃個精光,不留下一絲新發的綠意。沒有更高的矮樹叢,也就表示沒有鱒魚或者鳴禽珍惜的樹蔭。

然後,狼被遷移至此,有蹄類動物腴美、心滿意足的日子便宣告結束。不僅追捕獵物的動物降低了鹿的數目。牠們也改變了鹿的飲食習慣。現在鹿比先前少逗留在河岸附近,反而喜歡待在較能看清敵人的遼闊的山谷裡,如此樹木得以休養生息。投在草地上的樹蔭延伸至清涼的河水,於是鱒魚、鳴禽,到最後連河狸也都回來了。這就是「狼效應」 -- 至少理論上如此。多美好呀:狼救了樹、河狸和魚。不得了!給我們狼,好讓我們的星球恢復健康!那句俄國諺語,有狼打獵的地方,就有森林生長,有道理吧?可惜沒這麼簡單,因為生態系統顯然錯綜複雜多了。

二零一零年發表的一份研究,粉碎了我們把狼當成高貴的營救者的幻想,報告指出,鹿之所以持續地改變了飲食習慣,只不過因為牠們不怎麼懼怕狼而已。對狼來說,成年的鹿實在太大,很難殺死;牠們不僅比攻擊者大上好幾倍,牠們的蹄也危險至極。再者,鹿在群體裡受到保護,悄悄潛近的狼被一群鹿察覺的機率高於單獨一頭鹿。

但為什麼地景依舊改變了呢?

現在輪到在草地生長方面扮演關鍵角色的河狸上場,河狸需要樹木作為滋養品,也用樹木築碉堡與堤壩,把水堵住,重新長出草地就得這樣。狼回來之前,鹿快把草地啃禿了,沒留給河狸一些,大型齧齒類動物也就消失了。沒有狼和河狸的生態系統改變如此多,幾至無法再修復的境地。

影響樹木生長,造成地景改變的,其實並非鹿的行為,而是鹿的數目。鹿恢復原來的數目,不是狼一肩扛起的責任,另有許多其他因素,譬如氣候變遷,幾十年來土地忍受的乾旱之苦等等。找不到能填飽肚子食物的棕熊,只好殺死許多小鹿;此外,還有發生在公園邊界上的獵鹿行動,幾千隻的赤鹿因此而亡。

科學家時不時就爭辯一番,對生態系統造成最大影響的,是那些物種——位於食物鏈前端或末端的物種?要想理解大自然的全局,就得直觀箇中最精微的生物,生態系統受到別的生物之影響,時至今日仍未得到應有的重視,專家們正在討論鹿或野牛是否因其吃草的行為而持續影響黃石公園的風景,有幾年蝸牛大軍壓境,牠們吃掉的青草,是比公園裡所有草食性動物吃掉的兩倍,但幾乎沒有誰認為這種現象值得一提。

科學界仍舊把大自然是由上向下統治的解釋灌輸到大家心裡,於是,狼重返黃石公園證明了一點,即大型掠食動物對自然系統結構與功能產生重大效應,並改變了整個生態系統。自從狼又回到牠們的老家,掠食動物包括灰熊、黑熊、美洲獅、郊狼和狼的多種多樣性,七十年後終於齊全了。改變明顯可見,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我們只能等待,看看未來幾十年的生態系統如何適應下去,在此不可能找出符合先前說法的實證,因為不為人所知的因素多之又多。生態系統短時間內發生了極端的變化之時,大自然的計畫就是長時間保持穩定狀態。氣候變遷(冬季嚴寒、夏季苦旱),森林火災,狼群及其獵食的動物生病,這些都會使情況改觀。身為適應力驚人、對於變化的環境條件反應迅速的獵物攻擊者,狼不僅能影響生態系統,也能使系統趨向穩定。然而一切都需要時間。

我們期望過多,又希望立竿見影。我們期盼一種動物重返一種生態系統,幾年後諸事依照計畫進行,卻沒有把反彈,尤其是無法預見的發展,估計進去。大自然總是把我們的精打細算搞得亂七八糟。

儘管我們殷切盼望,就是沒有簡單的解決辦法與答案。

我們的生態系統因為狼而更加強健嗎?對,絕對是,但仍有努力空間。人類幾千年來揮霍式毀壞的,狼不可能在短短幾十年內使之恢復生機。生態系統中重要的部分消失之後,保持其完整無瑕比嘗試修復容易多了。為此有必要大刀闊斧改變想法,並有奇蹟發生。

有一種奇蹟倒是人人皆可經歷:張開眼睛走進大自然。我和許多為狼瘋狂的人一樣,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把重心放在大型掠食動物上,卻沒看出小型、讓人著迷的動物的秘密。所幸現在不一樣了,當我在原野站上好幾個小時,等待狼出現的同時,我看見大群大群的野牛從我身邊走過,狐狸抓老鼠,草原犬鼠(土撥鼠)大膽地從洞裡探出頭來,一接觸到我的目光外加尖銳的警告哨聲,又打了退堂鼓。我看到駝鹿寶寶站在媽媽後面,細瘦的腿有時還會顛躓一下。見到貂在樹上輕輕掠過,一隻啣著幾根樹枝往巢裡拖的河狸,那肥胖的身軀令我驚異。黃石公園的動物種類多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遑論自然現象如溫泉和間歇泉,以及夜裡銀河的景象。我不會因為有了這些而忘記狼,然而對於有時候狼要等我等上好久,我有時間發現大自然之美而心生感激。看細節是狼教我的,因此也培養出發覺其他動物和植物的眼力。看見以及觀察到萬物相互適應,完全無需人類協助生活在一起,讓我謙卑又快樂。

對這個星球來說,我們人類並不重要,我們當然是地球的一部分,我們的任何作為都應該以地球是我們最珍貴的資產為中心思想,如果我們按照截至目前為止的方式繼續生活,我們消滅的將不只是氣候與自然資源,將也消滅我們自己。倘使人類不存在,大自然不痛不癢,不過是騰出位子給下一個發明,打開生命之書新的一頁而已。作為一個運作完美生態系統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狼提醒我們,我們這兩種物種不只合用同一個生活空間,命運也極為相似。

《狼的智慧》立體書封(商周出版提供)

*艾莉.拉丁格(Elli H. Radinger)是德國最知名的狼專家,二十五年來近距離觀察了美國黃石國家公園中復育的狼群。本文經授權轉載自《狼的智慧》。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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