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餘專欄:注意,九二共識是「面子」問題!

2015-03-30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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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進黨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能否接受「九二共識」?中、美兩國看來都不會坐視不理。(資料照/楊子磊攝)

民進黨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能否接受「九二共識」?中、美兩國看來都不會坐視不理。(資料照/楊子磊攝)

2016大選幾已勝券在握的民進黨及蔡英文,許多人認定他們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欠的就是接不接受九二共識問題。接受了,一馬平川,晴空萬里。不接受,波濤重起,荊棘遍佈。

許多冷靜的觀察者覺得美中雙方最近對九二共識「針對性」的強調,頗不尋常。中國兩會期間,九二共識被中國各國家領導人鄭重提出,習近平的「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尤其後勁十足。他的意思不只指選舉期間,還包括民進黨執政後的兩岸關係。習近平不是胡錦濤,今日中國的氣勢、國力及兩岸形勢對比也遠不同於十年前,沒有人能忽視習的重要談話。

其次,立場絕對友台的美國在台協會卸任官員施藍旗,在傳統基金會美台關係會議重話指出,民眾有權知道民進黨一旦贏得2016大選,如何處理兩岸關係,「民進黨要展現了解九二共識這個問題的嚴重性,而不是閃躲」。她坦言美方對蔡英文2011年訪美有關兩岸問題的談話失望,並提出美方三項具體要求:明確兩岸論述、面對九二共識、正視北京畫定的(一中)框架。這顯示美方(施藍旗、卜睿哲、包道格)是在呼應習近平。

美中針對九二共識聯手施壓民進黨,已是不可「閃躲」的事實。然而,蔡英文的回應卻是「民進黨已向美國政府查證,卸任官員的話都不代表美國政府立場」。至於民進黨是否需要處理九二共識,她的答覆是「兩岸關係需要處理」。如同她被施藍旗批評兩岸政策不清楚(即不接受九二共識),她答說兩岸政策很清楚、就是「維持和平穩定」一樣。答非所問是她的一貫策略,對不可躲閃的事實她照樣躲閃。

事實上,蔡英文是在野人士,不像當年阿扁執政,美國何須讓現任官員公開放話。而「九二共識需要處理」和「兩岸關係需要處理」也是不同範疇的兩件事。她的兩岸政策不清楚更是指「不接受九二共識」,與維持和平穩定無關。道理很簡單,九二共識已是兩岸關係的共同基礎,不接受九二共識就不可能維持和平穩定,美中雙方都這樣認為。

不只是蔡英文閃躲,受到去年九合一大勝及七成受訪民眾自認是台灣人鼓舞的民進黨「周邊人士」,也似乎不太重視美中雙方齊施的壓力。他們不是認為「小英不需要新的兩岸政策」,把美中稱為「雙霸」;就是認為要蔡英文接受九二共識的,都是共產黨及其在台奴才,蔡英文到美國必須「向美國曉以利害」,堅持「台灣共識」;有些社團更公開飭令蔡英文:「不得接受九二共識」。在他們的口誅筆伐下,接受九二共識幾乎等同「喪權辱國」以至「亡國無日」了!

九二共識對台灣主權、主體性的傷害真的有那麼嚴重嗎?如果那麼嚴重,為什麼柯文哲說「不知道什麼是九二共識」?為什麼九二共識是由台方提出?難道提出九二共識的蘇起及最先附和的國民黨是為了叛國、出賣台灣?當然不是如此。

九二共識的「一中各表」是建立在中華民國基本立場上的。根據陸委會1993年出版的《大陸政策問答手冊》,基本政策第二條載明: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但雙方認知的涵義有所不同,中方認為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我方認為是指中華民國。這也是李登輝時期的基本國策。辜汪會談能談成,與此國策有關;阿扁時期的兩岸交往,也與此一國策有關。當阿扁開始主張「一邊一國」,不只美國嚴重公開警告,中國也製訂了《反分裂法》,兩國反對台獨的立場至今一致。

中方接受蘇起版的九二共識是2006年「連胡會談」,胡錦濤在會中指出,「十四年前,兩岸正是基於這樣(即兩岸同屬一中)的共同認識,本着求同存異的精神,達成九二共識,開啟了1993年的辜汪會談。」2008年馬英九當選總統後,胡錦濤又致電美國總統布希,希望在九二共識的基礎上恢復兩岸協商,也就是兩岸都同意一個中國原則,但彼此定義不同。於是,九二共識在馬政府任內正式寫入兩岸官方文書,成為兩岸關係基礎。

九二共識對台灣的意義,2001年辜振甫說得非常清楚:海基海協兩會當年達成的是「一個中國,各自表述」。只要兩岸能各自表述,又能存異求同,就不違反共識。換言之,中方不贊同中華民國一中(也早就否定中華民國主權),台方不贊同中華人民共和國一中,但雙方至少默認對方存在,只要維持「兩岸同屬一中,各自定義」即可。辜振甫還說這是中國人所謂的「一諾千金」。

與其說這樣的「一諾千金」是共識,不如說是一個面子(雙方給面子)、一個誠意,它的關係是動態的。台方若像馬政府過度傾中,自甘喪失主體性,那是馬政府的問題,不是九二共識問題。台方若不甘中方在國際上繼續打壓台灣,而怪罪九二共識,那也不是九二共識問題,是兩岸關係努力不夠的問題。把九二共識當做解決台灣問題萬靈丹的人,都忽略了它其實只是兩岸交往的「面子」(人際交往的通關密語),不是治病處方。

既然不是治病處方,那不要九二共識可不可以?可以,但那就要準備面對敵對關係。對於中方來說,九二共識既是進步,也是面子。進步的是兩岸和平互利,最終又有望和平統一。面子的是兩岸好不容易通過互相讓步和解,「兩岸同屬一中」獲得共識。如果中華民國政府竟然因為政黨輪替而不接受九二共識,那就是公開撕破面皮,讓「一諾千金」聲名掃地。習近平說的「地動山搖」意思在此。

面子對中國政治及人際關係(包括國際關係)的重要性無與倫比。一百多年前傳教士明恩溥的不朽之作《中國人的性格》一書,第一章即是「保全面子」,他提醒:「一旦正確理解面子所包含的意思,人們就會發現,面子一詞是打開中國人許多重要特性的鑰匙。」廿世紀八0年代白魯恂討論中國談判作風的必讀之作,也指出中國的友誼觀(指對朋友如何互惠的期望)大大超出西方人的友好概念;中國人考慮問題時特重人情義理,特別注重先確立原則(如九二共識、一中原則);感覺對方傷害自己利益時,就說對方「違反原則」、「與全中國人民為敵」。

而中國的「賞臉」概念,白魯恂亦認為非一般美國人所能輕易領會。你要是幫助中國人贏得面子,就可大有斬獲;對方若認為你侮辱他,不論有心或無心,都會招來巨大麻煩。「中國人的誠意概念與美國人大異其趣,只有小心謹守指定的禮儀,始能顯出誠意。某種意義上,誠意就是保全面子。」

九二共識訴諸誠意,當然要保全雙方面子。而且九二共識已經沒有存不存在或承不承認的問題,只有接不接受的問題。從兩岸政府將九二共識寫入官方文書開始,它就已經存在且獲雙方承認,不論任何政黨上台,這個政策都必須延續,否則即是撕破面皮。蔡英文及民進黨最好有心理準備,你不上台,接不接受九二共識還無所謂,你要上台,卻拒絕延續國家政策,就是奇恥大辱,中國絕不會善罷甘休,美國也不會坐視不理。

*作者為時事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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