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作者已死─林奕含的文學及關懷

2017-12-17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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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其實是一部優美、準確而深刻的文學作品。它值得我們拋開一切雜音予以肯定。作者也是值得期待的新作家,只可惜這個期待是永遠無法驗證的了。(取自游擊文化臉書)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其實是一部優美、準確而深刻的文學作品。它值得我們拋開一切雜音予以肯定。作者也是值得期待的新作家,只可惜這個期待是永遠無法驗證的了。(取自游擊文化臉書)

本月公布《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入選2017年Openbook好書獎,評審詹宏志力排眾議,認為不應為逃避新聞渲染,而錯過禮敬一位出色新作家的機會,「本書其實是一部優美、準確而深刻的文學作品。它值得我們拋開一切雜音予以肯定。作者也是值得期待的新作家,只可惜這個期待是永遠無法驗證的了。」

4月27日林奕含逝世當日,網路零星散落讀者、粉絲及友人的遺憾,那時普羅大眾尚未真正認識這位年輕有才氣的女生,隨著後續報導日增,一時之間,街頭巷尾,大書局小書店,竟覓不得一本《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波閱讀熱潮並未侷限於關懷人文、社會的公領域,也出現在私領域的尋常討論間,人們頻頻傳遞交換訊息:「你(妳)看了沒?」,究竟這本書,在文學上呈現出什麼樣的意義?

敘事角度的跳躍

實踐大學應用中文學系教授馬琇芬,在文學的認知與創作態度上,和林奕含有相似的抉擇,馬琇芬五專時期原就讀化學工程,發現自己對文學的喜好,於是插班就讀中國文學系,碩班時以《金瓶梅》作為研究的題材,馬琇芬表示:「林奕含有一個很特別的創作風格,一般我們不建議學生這樣寫,她會在很短的段落裡密集的作不同敘事者的『跳躍』」

「例如p.188中伊紋與毛毛的對話,『妳沒有笑,妳沉默的像拿錯筆擦不掉的一條線』,這個脈絡當中說話的人是毛毛,同段的倒數第2行,『伊紋答非所問一如往常』,卻是『全知者』[1]在說故事」,短短一段,就有兩種敘事角度,一會兒是毛毛一會兒是全知者,這樣的矛盾充斥在書中各個角落,「她的敘事角度很密集的轉換,如果讀者不在故事情境裡面很容易錯亂。」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取自維基百科)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取自維基百科)

小說創作者通常要費心處置「架構」或「人物」,而林奕含對文字的信手拈來,比較看不出這樣的痕跡,似是一股腦,把心裡想的東西散落傾瀉。林奕含每天書寫8小時,使用敘事角度的跳躍,是否對應到當時創作的心緒狀態,馬琇芬不敢斷言,「我只能說,我常在學生作品中看到這種敘述角度的混亂,我發現這通常不是刻意的選擇,而是不自覺,這個不自覺是說,他有一個很大的驅力,要把心裡面的東西陳述出來。」

如何看待「改變自真人真事」─讀者意識的轉變

林奕含逝世後,各種評論穿梭在「林奕含經驗」與小說內容的虛實之間,馬琇芬則認為,對讀者來說,一個清楚的釐清是必要的:我現在究竟是從作者的角度去看她的小說,還是單純的從小說的角度去鑑賞,這應該是要被分開來的兩種閱讀態度。

《房》的自傳色彩濃厚,勾動人們對號入座的想像,這其實早在人們閱讀《紅樓夢》時就出現,「當時有好些人花好些心思取《紅樓夢》的角色,去比對歷史上的『真正』人物,在文學史上,這叫作『考證派』,這樣的『對號入座』,現在看來,意義不大。」

讀者怎麼看待小說的「真」、「偽」,在文學史上也有變動,「我們把『小說』當作是『虛構的』是唐朝以後才有的概念」,在那之前,我們所熟知的「女媧補天」、「夸父追日」等神話,當時的人創作這樣的故事是以「真實的」立場出發,「他為什麼要用真實的態度出發,因為他必須解釋存在的現象,他必須解釋他所認知的世界。」

而唐代是小說創作史上非常重要的跳躍,「從唐代開始,作者才刻意去寫一個『虛構的」故事」,「讀者意識」也開始轉變,「除非對小說有所研究、刻意學習,才能『意識到自己的讀者意識』,才能清楚的判斷小說的本質是虛構的,對於一個虛構的故事,沒有必要用考證的態度檢視。」,馬琇芬說。

作者在進行創作時,必須環繞於她想講的那個感受、概念及精神,但她同時得設法用不同的故事鋪陳,把角色和情節擴散出去,「既是小說,就不完全等同作者的經歷,這些內容可能是她片段經歷過,或不斷在腦中構思的,是她的理解、她的思考。」

8月22日台南地檢署以證據不足,對陳處分不起訴,此一結果出爐,面對一個不再開口、不再書寫的林奕含,人們究竟有多少權力解讀、

評論、揣測,「我自己身為讀者,先享受這個故事,之後再去品味──作者到底要傳遞怎樣的價值、怎樣的觀念、提醒我們什麼。」,馬琇芬說。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書影(網路截圖)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書影(網路截圖)

作者對父權制的體會

在人物塑造部分,馬琇芬認為層次最清楚的人物是伊紋,學業巔峰卡到適婚年齡,遇到不錯的對象,犧牲了學業,這個幸福沒多久就經歷第1次的「衝突」,發現錢一維會喝酒打人,作者再持續醞釀、鋪陳伊紋與毛毛的相遇。第2個衝突是伊紋被打到流產,「這些衝突,就是把一個非常大的生命議題,切割成幾個不同的面相,可是本質是串連的,把這一連串的衝突解決了之後,它就會往上拼湊出更高的精神層次,具備深刻的精神力量。」,於是依紋從不諳世事的女生,歷經婚姻的變革,最後找到她要的東西。

但馬琇芬認為「伊紋」這個角色的夢幻的色彩還是太重,「作者創造伊紋這個角色,讓我們可以想像,如果思琪沒有遇到這件事,她未來會怎樣,但這個角色也同時告訴我們,她沒有從此幸福快樂。」在「伊紋」的婚姻中,毆妻的丈夫固然是她很大的痛苦,但作者對於父權制有更深刻的體會:

怡婷她們常常跑上去借書,伊紋姊姊有那麼多書。我肚子裡有更多喔,伊紋蹲下來跟她們說。老錢太太在客廳看電視,彷彿自言自語道:「肚子是拿來生孩子的,不是拿來裝書的。」電視那樣饗,不知道她怎麼聽見的。怡婷看著伊紋姊姊的眼睛熄滅了。(p.21)

伊紋在她的婚姻裡沒有「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原因恐怕也包括:整個青少女時期的學習與訓練、她對人生架構的願景和看法、心腹中的詩詞,在一個以女人為物件的父權家庭制度裡並不適用,「因為我長到這麼大才知道,懂再多書本,在現實生活中也是不夠用」(p.94),因而《房》呈現出的人文關懷,也包括對於父權制底下婚姻的細緻體會。

在馬琇芬的學生裡,閱讀《房》者有男有女,「小說反映了這個世代,他們讀來有共鳴,對青少年、青少女是有價值的著作」,房思琪的的成長、房思琪的背景、房思琪的專注、房思琪交作文的用心,都再再映照出我們的文化裡一個家教良好的青少女對自己的嚴格,這樣的青少女形貌,或者也曾經存在我們身上,「我認為從來沒有人像林奕含寫出這一類的題材,沒有看過把受到性傷害的傷痕,寫的這麼的令人驚嘆,讓社會注意到原來這樣的事情像伏流一樣存在,人人知道卻不想揭開,這本書讓伏流成為搬上檯面的議題,在題材上深具時代意義。」

[1] 全知者,又稱全知角度,類似老天爺、客觀的第三者,無所不知,看著這些事情發生。

*作者為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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