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金馬獎最佳電影歌曲─深得詩法之〈有無〉

2017-12-17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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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普拉斯》的主題曲〈有無〉對社會現實兼有直視和諷刺,同時對悲劇中人仍能保有溫柔敦厚。(資料照,台北電影節提供)

《大佛普拉斯》的主題曲〈有無〉對社會現實兼有直視和諷刺,同時對悲劇中人仍能保有溫柔敦厚。(資料照,台北電影節提供)

王昭華作詞、林生祥作曲演唱的〈有無〉是一首很特別的歌。如果獨立來聽,不考慮作者有沒有名,感覺到的也就是邊緣和游離;而和電影一合起來,就對路了,和現實接上了,有震撼力了。

我是在《大佛普拉斯》電影上映前就買了原聲CD(在菊花夜行軍15年的演唱會上),也在更早之前就關注了王昭華女士的臉書和作品。她使用台語文寫作,長年自作台語歌謠,然而看不出也聽不出她和哪一掛人比較親近,其歌詞的底層、庶民氣息,和流行時尚、獨立風尚都不搭軋,但又不是真正老土的傳統民謠,她就是按自己的思路和手路來寫。

王昭華的文辭經常是跳躍的、片斷的、欲言又止的,就像是很多普通人,不能出口成章,又或是想不到自己用台語能怎樣像主流的國語、書面語那樣自圓其說地表達,於是辭不達意,但整段聽完你也就能懂得他的意思,那是一種在善良、樸拙、委屈中又不放棄那些莫名的樂天,並且不願意輕信甚麼打倒了誰誰誰就能好的,老百姓式的無奈和保守的智慧。

這一點也不現代,更一點都不進步,即便是傳統派的文人,也不會想要繼續發揚這種性格;頭腦激進一些的,更要直斥為妨礙社會變革的「鄉愿」了。然而這確確實實是仍然存在我們身邊無數人的性格與氣質,可愛又可悲,但我們大概更多是認為可悲而欲揚棄之,所以我們這一輩寫歌的詞人、創作歌手、樂團,幾乎完全看不到這種性格的表現,即便有大概也會被無視吧。老實說,我以前聽王昭華的歌,看她的歌詞,也是這個感想,而儘管在理性上能知此當有可觀之處,感性上還是興趣缺缺。

我先前提出流行歌曲中「保守派、自由派、進步派、逍遙派」的分野,王昭華卻很難歸入這之中任何一派,她和每一派的興趣範圍都只能搭邊、難以深交,就如〈有無〉中描寫的混沌而渾噩的底層百姓。稍微有點仁心或頭腦的人都不會敢於鄙視底層,也會出於某種歉疚感或搪塞心理而施以憐憫或「尊重」,但一般也就到此為止,再多就是拿底層當藉口來在政治上黨同伐異,或者文青式地體驗一陣底層生活,沾些氣味來給自己加些神秘的魅力兼斥力,然後就要被吐槽了,然後底層仍然是底層,社會仍然是那樣,畢竟我們這些好命仔本來也就真的和底層不同命。

這也就是《大佛普拉斯》電影可貴之處:終於有了一部和底層不隔,而且不難看,亦不咄咄逼人(這非常重要)的作品。導演找到大名鼎鼎的林生祥做配樂,是想當然的選擇;林生祥又找到並不出名的王昭華來作詞,這就不是常人能想見的了。這實在是一個對路的選擇,默默沉浮了幾十年的王昭華,以及她那在這年頭依然混沌不改的詞風,終於碰到了適合的舞台。

大佛普拉斯演員陳竹昇、莊益增(圖/翻攝TaipeiFilmFestival@Youtube)
作者認為,《大佛普拉斯》電影可貴之處是終於有了一部和底層不隔,而且不難看,亦不咄咄逼人的作品。(資料照,取自TaipeiFilmFestival@Youtube)

實至名歸,這一屆的金馬獎,〈有無〉拿得穩穩當當,除了內容方面詞曲編演唱都老練而對路,社會方面,大概也不會有人敢冒「鄙視底層」的道德風險去質疑它。只是同樣的,〈有無〉的詞風曲風,在樂壇也不會有多大影響,沒幾人會去學它,除非是本來就和他們一樣的,這種作品或許會稍微多被發掘出一些,然後也就到此為止了。畢竟就像古人說的「敬鬼神而遠之」,我們現代社會中產階級的主流是「敬底層而遠之」;真要做服事鬼神的修行者,太苦太難太累了,還是有事沒事拿香跟著拜一下,求個心安就好。我們普通人所願意去做、能夠做到的,也就是這樣了。

〈有無〉歌詞賞析:

作詞:王昭華

作曲:林生祥

人生無定著 世事歹按算
反身的chance 有抑無
落塗八字命 隨人好額散
夠力的back 有抑無

有地 有天 有星 有日月
有破厝 有田路 有花
有目 有耳 有鼻 有舌
有這身情義 有知己

如夢幻 如泡影 如露亦如電
如夢幻 如泡影 如露亦如電

無地 無天 無星 無日月
無厝 無田路 無花
無看兮 無聽兮 無鼻兮 無啖兮
無空思夢想 無代誌

歕風一喙菸 lighter火隨化
菸頭菸屎 有抑無
菸味粉味 有抑無

從「有無」這一組最簡單的對比出發,這闋詞以「文」的思維,綜合淺近的佛理,將舊的諺語和新的俗語組織了起來。

「人生無定著,世事歹按算」這種五言句,是典型的亦文亦白的古諺;「嗆俗(chance)」、「巴庫(back)」、「賴打(lighter)」這些從日式英語來的常用詞和常見物事則是現代的新俗。這些都是底層所可能接觸到而有所共鳴的語言。詞人的課題是:既要寫得貼近底層,不能有超出其知識和關懷範圍太多的東西,但也不能只沿襲舊書袋,照著刻板印象寫下去。怎麼辦呢?第一段就先把古早的刻板印象,和現代刻板印象裡的詞彙串在一起,這就先有點不同了。

主人公沒有夠力的巴庫,那有什麼?接著第二段,便「有地、有天……」鋪墊到「有這身情義、有知己」。如果只是這樣自我安慰,那又俗套了,因為劇中這所謂的情義和知己,也都沒什麼份量、沒什麼能量。

於是第三段就引了大家耳熟能詳的佛經:「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否掉上一段的「有」,再接到第四段,把二段每一句的「有」改成「無」,最後以「無空思夢想、無代誌」掃掉一切煩惱。但這樣也還只有思想,沒有形象,於是最後第五段,演出一個噴煙的動作,「賴打火隨化」,結合口語和文言「化」字在傳統文學上的意義,「人生如夢,夢如煙,煙如屁,屁就沒了」。

主人公卻又不應該這麼浪漫就算了,於是他還要找找有沒有「菸頭菸尾」可以繼續抽;不管有沒有,抽完了還有點菸味,聞著又想到「粉味」,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如此將感懷歸結到慾望,落回到肉體,全詞就紮實了;再來一個照樣的問句「有抑無」結尾,實與虛、有與無就再次這麼統合起來了。

能比困在現實中的描寫對象高一些、超脫一些,又能同情、理解而貼切,王昭華女士這首〈有無〉可謂深得詩法:對社會現實兼有直視和諷刺,同時對悲劇中人仍能保有溫柔敦厚。這和《大佛普拉斯》的基調也是一致的。不論是本來就和導演這麼相投,或者是有意識地加以配合,我們與他人合作來譜寫詩詞歌曲時,也都要能這樣做到一致才好。

*作者為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候選人;作家、歷史研究者、也是漫畫工作者。2013年創辦「恆萃工坊」,目前的產品有《易經紙牌》和《東方文化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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