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蛇們的黑色世界:《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選摘(3)

2017-11-30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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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時代裡,攝影機對準光鮮亮麗的新富生活和成功神話,無暇顧及小人物的真實社會處境。然而從1990年代過渡到大片時代之間,中國電影的精彩之處正在於透過小市民之眼帶出劇烈的社會變遷。圖為《像雞毛一樣飛》劇照。(取自豆瓣電影網)

大片時代裡,攝影機對準光鮮亮麗的新富生活和成功神話,無暇顧及小人物的真實社會處境。然而從1990年代過渡到大片時代之間,中國電影的精彩之處正在於透過小市民之眼帶出劇烈的社會變遷。圖為《像雞毛一樣飛》劇照。(取自豆瓣電影網)

「我覺得這個社會啊,窮的更窮,富的更富!」--電影《神探亨特張》

這幾年的中國大片裡,魯蛇(loser)一詞時而刺耳地出現,例如《中國合夥人》裡的「沒有夢想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一個loser」、《心花路放》裡徐崢所飾四處獵豔的花花公子,見到扮演阿凡達的街頭女藝人,劈頭就是「妳以為自己是個dancer,但實際上妳是個loser」。在《私人訂製》裡,更是毫不掩飾地告訴大家,官員的司機就只能是司機,窮人也只能是窮人,誰都翻不了身,也別羨慕別人的日子。這些金錢堆起的大片裡,動輒可以看到自以為是的成功定義甚至對魯蛇的嘲諷。

黑色意味著無法被看見,就像在大片時代裡,光鮮亮麗的新富生活和成功神話,小人物的真實生活被大片時代所遮掩。黑色是潛規則的黑箱運作,就像黑色的礦坑是金光閃閃的煤老板們致富的聚寶盆,其背後是煤老板與地方官僚黑箱裡的權錢合作以及礦工們在暗黑礦坑裡的廉價勞動。黑色幽默是小人物們嘲諷現實的姿態與口吻,語言帶著自嘲無力但卻萬千真實。

從九○年代到大片時代,消逝的就是小人物的真實社會處境。大片時代的小成本電影架起攝影機對準魯蛇們,帶出他們的黑色世界,這也是真實的中國境況,然而,不少電影只能成為中國政府的黑名單無法上映。

黑色在中國,寓意多重。

漸漸趴下的小市民

從九○年代過渡到大片時代之間,中國電影的精彩之處在於透過小市民之眼帶出劇烈的社會變遷。《站直囉,別趴下》(1993)裡的作家、《夏日暖洋洋》(2001)裡的計程車司機以及《像雞毛一樣飛》(2002)的詩人正是代表。

黃建新導演的作品《站直囉,別趴下》當中,作家、單位領導與無所事事的小混混在老舊的單位宿舍裡比鄰而居。作家文以載道,領導管理單位,各有社會地位,在他們眼中,小混混不值一提。然而,當小混混當起個體戶在家做起養魚生意大發利市之後,一切卻巧妙地改變。一日,單位宿舍停電,小混混養的魚受到影響,對他向來不屑的領導打了電話請託在水庫工作的親戚幫忙,解決了小混混的燃眉之急。小混混也以錢回報,兩人的關係巧妙地改變。

至於主角作家,小混混養魚生意蒸蒸日上之後,找人看了風水,發現作家家裡風水最好,於是提出換屋計畫。他買了一套新建大樓的房子與作家交換。作家夫婦參觀後極為滿意,不料,小混混粗暴地要求作家夫婦馬上搬出舊居。作家不滿,然而,看在新房的分上,他只有在屈辱中低頭。片名「站直囉,別趴下」亦即腰桿挺直了,不要低聲下氣,但是,在金錢物質越來越重要的時代裡,作家與單位領導只有在小混混面前低頭。

《站直囉,別趴下》(1993)
1990年代中國開啟全面市場化,在商業大潮席捲的時代,人文精神如何可能?《站直囉,別趴下》(1993)中作家的處境恰如一則社會劇烈變遷下的寓言。圖為《站直囉,別趴下》劇照。(取自豆瓣電影網)

《站直囉,別趴下》是1993年的電影,這一年,中國開啟全面市場化,「商業大潮」成為時代語言,尾隨而來的是1994、1995年的「人文精神論爭」,論爭主題是商業大潮來襲,卡拉OK、流行歌曲乃至影視偶像當道的年代裡,人文精神如何可能?作家的處境恰是一則社會劇烈變遷下的寓言。《夏日暖洋洋》(2001)的主角是位計程車司機。計程車司機在中國曾經有過輝煌歲月。八○年代到九○年代初期,因為汽車稀缺,計程車司機曾有過「萬元戶」的稱號。此外,在外匯券才能購得進口商品的年代裡,計程車司機也因為經常搭載外國客人得以輕易換得珍貴的外匯券。《夏日暖洋洋》裡的年輕計程車司機,從業時已是計程車大量出現的失寵年代。計程車司機就像從溜滑梯快速下滑至底層的職業。電影的主軸之一是男主角對自身成長城市的迷惘。計程車司機如城市之眼,他們穿梭在都市迷宮裡,卻也見證城市的變化與底層的生活。

計程車司機在時代轉化下淪為社會底層,詩人亦然。《像雞毛一樣飛》(2002)的導演是活躍在舞臺劇的孟京輝,這是他唯一一部電影作品,主題是詩人沉淪錄。已經江郎才盡的詩人歐陽雲飛前去投靠經商的前詩人陳小陽,這位前詩人致力研發黑雞蛋,事業有成。兩人相聚,歐陽雲飛為陳小陽的黑雞蛋想了一句廣告詞:「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黑雞蛋。」詩人地位的變化,對朦朧詩的戲仿可見一斑。顧城的詩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在七○年代末期乃至八○年代文化熱的時代,成為人人朗朗上口的詩句。從顧城的詩句到廣告詞,非常有趣的對照,兩種文體同樣簡短,但意義卻大不相同,這個時代需要的,已不是表述時代與心境的詩句而是賺錢的廣告詞。電影最荒誕的劇情之一,是再無力創作的歐陽雲飛向神秘客買了一套寫詩軟體,未料,依軟體寫出的詩作讓他一夕成名,甚至成為電視訪談節目的座上賓。然而,軟體故障後,他重回落魄詩人的狀態,再回頭找陳小陽,他已因破產人去樓空。一切彷如虛幻,荒誕但深刻的城市寓言。

*作者曾任天津南開大學傳播系副教授、台灣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兼任助理教授,現為文化評論者、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助理教授。在北京生活12年,著有《拆哪,我在這樣的中國》(2011年,獲第36屆金鼎獎)、《中國課》(2012年,獲選《亞洲週刊》該年度十大好書)。本文選自作者新著《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大銀幕裡外的中國野心與崛起》(蔚藍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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