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遺作:你給我記住!你會老,我會長大!

2019-12-15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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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嬸》電視劇照,擔著雜貨的金水嬸。(截取自文化部台灣文化工具箱網站)

《金水嬸》電視劇照,擔著雜貨的金水嬸。(截取自文化部台灣文化工具箱網站)

但是四年級時,黃錦川老師卻調走了,來了一位新的姜老師,矮矮胖胖的戴著一幅近視眼鏡。上起課來實在枯燥無趣。因此王宏又常常跟旁邊的同學吱吱喳喳地講話,也常常被姜老師罰站,甚至打手心、打屁股。於是,他又常常逃學不去上課了。而也是這一年,陳明峰也轉學到基隆的仁愛國小去了,因為他的父母親認為讀仁愛國小比較容易考上初中。

而他最喜歡去的發電廠的圖書館也換了一位新管理員,因為不認識他,他又沒像陳明峰那樣的人帶他去,就被禁止進入了。那天他含著眼淚呆呆地站在那個圖書館的玄關台階上好一會兒,才傷心失望地離開了。但突然又覺得非常憤恨,便拾起一塊石頭,含憤地死命地向圖書館的玻璃窗丟去,一聲清脆的玻璃破裂聲和管理員的驚叫聲同時響起,他立刻拔腿飛一般地跑走了。因此,他也就再沒有去發電廠的圖書館了。

   「阿母,今天我幫妳挑雜貨擔好不好?」

   「你要去上課啊,好好念書將來才會出頭。」金水嬸說:「只要你好好念書,阿母再艱苦都歡喜做,阿母不要你幫忙挑雜貨擔仔。」

    「但是今天老師生病沒來,我不必上課。」王宏說:「阿母,讓我幫妳挑雜貨擔仔嘛,妳自己挑太辛苦了。」

    「好好好,你這樣說就讓你挑吧。」金水嬸滿心歡喜地說:「阿宏真乖!」

    王宏從小喜歡跟在金水嬸的雜貨擔仔後面,看著母親邁著細碎的腳步,一晃一晃地,揚聲喊著:「買——雜貨哦!買——雜貨哦!」

    「噯喲,金水嬸啊,剛剛就聽到妳的聲音了,怎麼到現在才來?」

    「水旺嫂,歹勢啦,剛剛在阿來嫂家裡,伊又買針又買粉,又替伊阿來仔買汗衫,又講了一些話就慢了嘛。」

王宏不知為什麼,很喜歡聽母親和買雜貨的人講話。因為他發現這時的母親的口才特別有趣好聽。如果剛好也碰到有人替他們的小孩買餅乾買糖果,母親通常也會讓他吃塊餅乾或糖果。而這也是他從小喜歡跟在母親的雜貨擔仔後面到處跑,稍微長大了後也喜歡幫母親挑著雜貨擔仔的原因。

母親是個勤勞的女人,除了在家洗衣燒飯種菜養豬賣雜貨外,也常常沿著煤場的小煤車的鐵軌撿拾煤炭。王宏從小被母親揹著,長大一些就跟在母親身邊,所以讀了小學後,他也會獨自去撿拾煤炭。有時他也會幫著工人推煤車。

「哈,你不是金水嬸的小孩嗎?沒三兩力氣也要幫阿伯推車啊?」推煤車的工人笑著說:「很乖!很乖!」心裡一高興,就拿起鏟子送給他幾鏟煤,他就高興地提著一簸箕的煤炭回家,母親就高興得什麼似的,抱住他直誇他能幹。而為了讓母親高興,他也在夏天賣過冰棒,在早晨賣過油條饅頭。他學著母親那樣,沿街揚聲喊著:「賣——枝仔冰哦!好吃的枝仔冰哦!」「油——條——,饅——頭!」

基隆市中正區八斗子
基隆市中正區八斗子。作者的故鄉。

   「哇!阿宏好乖!好能幹哦!」母親拿著他賺的錢,開心地讚美他,「阿母替你把這些錢存起來,將來給你去讀中學讀大學。」她說。

   「我不要讀中學,我要去賺很多很多錢給阿母。」他說。

   「傻孩子,你當然要去讀中學,好好讀書將來才能賺很多錢很多錢。只要你肯讀書會讀書,阿母再艱苦都歡喜甘願。你怎麼可以不讀中學呢?」母親握住他的手,流著眼淚說:「阿宏好好去念書,不要再去賣枝仔冰油條了,這些由阿母來做就好,你要念書啊,不念書就會跟你阿爸一樣,一輩子討海沒前途……」

看到母親高興得流淚的樣子,以及他通常也可以把剩下的沒賣完的枝仔冰或油條吃了。他很喜歡這樣的報償。他深愛他的母親,小時候不知怎麼表達,便整天黏著母親,跟東跟西,好像是母親不在身邊,她就會消失了,永遠再也見不到了。漸漸長大以後,他對母親的痛苦也逐漸有些體會,便努力做一些事來讓母親高興,甚至於在父親或祖母欺負母親時,他也會勇敢地站起來保護母親。例如不久前,校長又因為他的經常逃學又把父親找了去。那天他又被父親狠狠用竹鞭子痛打了一頓,母親為了護衛他,竟然也被父親打了。

「妳娘!孩子被妳教成這樣,害我在學校老師面前失體失面。害我面皮都沒有了,妳還敢護他?妳明明是討皮痛的!」父親咒罵著,竹鞭也狠狠地打在母親身上。

「孩子已被你打成這樣了,你還要怎樣?你這個夭壽短命……」母親用身體遮護著王宏,哭嚷著,反抗著父親。但父親卻更加暴怒地衝向母親,抓住她的頭髮,拳打腳踢起來。

「你打死我吧!夭壽短命,你打死我吧!」母親嚎哭著,用身體死命遮護著王宏。王宏突然從母親背後竄出來,一把抱住父親的手臂,大聲哭嚷:

「你不要打阿母啦,你不要打阿母啦!」

父親把手臂用力一甩,王宏立刻倒在地上。他爬起來,順手抓起地上的石頭,拼命砸向父親。

「幹你老母哩,你這畜生,雷公點心!敢用石頭砸令爸?令爸打死你!」父親狂暴如瘋虎,掄起拳頭向王宏頭上捶去。母親拼命抱住父親,大聲哭叫:

「阿宏,你快跑啊!快跑啊!會被你阿爸打死了!救命阿!救命啊,金水仔要打死伊兒子了!救命啊!」

這時,隔壁的再傳叔和金蓮伯公都跑出來了,紛紛圍在金水面前抓住他的雙手又罵又勸地數說他:「你起痟了嗎?拳頭這麼大,孩子這麼小,你要打死伊嗎?連你妻子都被你打成這樣了,你還要怎樣?你是畜生!你還是人嗎?」

村裡許多人聽到哭嚷叫罵的聲音也都圍了過來。

「這個金水仔,雷公性子一起來,打起妻子孩子都不怕伊們會死!真夭壽哦!」

「阿蘭這麼好的女人做伊的妻子,伊也不會疼惜,實在是上一輩子欠伊的才會這樣。」

王宏隔著人群哭著,看到母親披頭散髮站在金蓮伯公身邊哭泣,忍不住指著父親大聲喊著:「你給我記住啊!你會老,我會長大!你給我記住啊!等我長大了,我要替阿母報仇!」

停靠在八斗子的列車。(billy1125 ∕維基百科)
停靠在八斗子的列車。(billy1125 ∕維基百科)

「噯喲,你這個夭壽的孩子,不趕快跑,還在那裡對你阿爸大小聲?」金水嬸向王宏跑去,打著他,叫他,「你趕快跑啊!你怎敢對阿爸講這種話?雷公會殛死你啊!你要把阿母氣死才甘願嗎?快跑啊!快跑啊!」

那天,王宏跑到海邊,獨自坐在防波堤上,痴痴地望著大海,直到黃昏漁船都出海了,黃昏的暮色逐漸從海上、從沙灘籠罩過來。天色由灰灰的暮色逐漸變成有點黑暗了。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突然,從遠遠的沙灘那邊傳來母親的呼喊:

「阿——宏——啊——,阿——宏——啊——,回家啦——,」母親的呼喊帶著哽咽,「你在哪裡啊?阿——宏——啊……」

他突然想起母親跟他講的「魚媽媽生魚娃娃」的故事。

「不知阿母的母親要生阿母時,有沒有問過阿母,妳願不願意被生出來?」王宏從防波堤上站起來,忍不住為母親的苦楚又傷心起來。

那個晚上母親叫他去罔市阿姨的雜貨店買了一碗酒。她一面用手指頭沾了酒在王宏手臂的傷處輕輕地抹著,一面獨自慢慢地喝著那碗酒,還輕聲地像唱歌仔戲似地唱著王宏聽不懂的歌,眼淚也潸潸地沿著瘦削的臉頰流了下來。

每次母親傷心的時候都會像這個樣子,一面喝著酒,一面流眼淚,又一面唱著歌。很小的時候他曾問母親,「阿母,妳唱的是什麼歌?」

「千家詩啦,」她喝了酒,就會變得有點開心,但卻仍然流著眼淚,「阿母唱的是千家詩啦。」她說。

「千家詩哦,那是什麼?是誰教妳的?」

「是阿母的阿公教的啦,就是阿宏的外曾祖父教的啊!」

據母親說,他的外曾祖父是前清的秀才。她的娘家在外曾祖父的時代還是很富有的煤礦的主人。常常邀集朋友來家裡喝酒吟詩作對子。母親從小替她的祖父溫酒時,常常會好奇地偷喝一點,所以也變成會喝酒的人了。外曾祖父當年看到母親聰明伶俐,便教他吟詩。所以母親據說整本千家詩都會背誦,但外曾祖父卻沒有教母親識字讀書。

「像妳這樣聰明的小女生,還是不要讀書比較好。」母親學著外曾祖父的語氣說。後來她雖想唸書,但是家道卻突然衰敗了。因為外曾祖父投資了幾個新煤礦都失敗了,把家財都敗光了。母親常常有點哀怨地嘆息,「如果阿母能識字,也不會讓你們吃這種苦了。這都是命,命中注定的,誰也沒辦法改變啊。」

自從那次以後,王宏為了母親,果真就再也不逃學了。

《阿宏的童年》書封。(印刻出版提供)
《阿宏的童年》書封。(印刻出版提供)

*王拓本名王紘久,1944年出生於基隆八斗子漁村。國立政治大學文學碩士,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作家。曾任中學教師、國民大會代表與立法委員。著有:短篇小說集《金水嬸》、《望君早歸》,長篇小說集:《牛肚港的故事》、《台北.台北》,評論集:《街巷鼓聲》、《張愛玲與宋江》,兒童故事集:《咕咕精與小老頭》等。本文選自《阿宏的童年》(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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