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本觀點：1940還是1944？從兩次阿登突破看台北市長選舉

如果要用一場戰爭來形容今年10月以來的台北市長選舉，我最初想到的是1940年的西歐戰役。

當時的法英聯軍並不是沒有準備。法國擁有數量可觀的坦克、火炮、要塞與經驗豐富的將領，英國遠征軍也是一支訓練良好的部隊。真正的問題，是盟軍準備打一場自己熟悉的戰爭，德軍卻用另一套節奏出現。

1940年5月，德軍以北方攻勢吸引盟軍主力進入比利時，真正具有決定性的裝甲力量卻由阿登森林穿出，在色當突破默茲河防線。盟軍最精銳的部隊已經向北移動，中央又缺乏足以迅速應變的戰略預備隊。德軍突破色當後高速向英吉利海峽前進，到了5月19日已抵達阿布維爾，切斷北方盟軍。英軍雖曾在阿拉斯發動反擊，一度使德軍裝甲部隊受到震動，但始終無法將零散抵抗整合成一次有效的戰役反攻。

所以1940年的關鍵，並不是法軍毫無力量，而是節奏被打亂以後，始終沒有重新找回節奏。

10月中旬以前的台北市長選戰，多少有這種味道。蔣萬安作為現任市長，有完整的基本盤、市政資源與四年政績，也沒有明顯的施政崩潰。問題是，民進黨候選人沈伯洋從夏天開始提前進入高強度選戰，以社群、造勢、街頭活動與形象重塑不斷製造議題。原本外界比較常問的是「沈伯洋能不能威脅蔣萬安」，後來逐漸變成「沈伯洋是不是已經追上」。

這種變化本身就是戰場節奏的改變。蔣萬安的競選總部直到10月26日才正式成立。對現任者來說，晚進入全面選舉模式未必原本就是錯誤：如果自認施政穩定、對手存在鮮明而有爭議的政治形象，維持市長姿態而不急著全面動員，自有其合理性。

如果原先認為沈伯洋難以跨越既有綠營板塊，結果對方卻靠高強度曝光、生活化人設與議題操作快速拉近距離，那麼原來的「從容」就可能突然顯得慢了兩拍。

因此，我曾經把10月中旬的選情比喻成「色當突破」。

但到了今天，這個比喻需要稍微修改，因為眼前的戰局，似乎又開始有一點1944年的味道。

四年半以後，同樣是在阿登森林，德軍再度發動一次大型奇襲。1944年12月16日，德軍投入20多萬兵力及近千輛戰車與裝甲車，趁盟軍前線兵力薄弱、冬季惡劣天候限制航空兵活動時突然進攻。希特勒的目標相當野心勃勃：突破美軍防線，渡過默茲河，向安特衛普方向推進，分割美英盟軍，再創一次1940年的戰役奇蹟。美軍最初確實遭到突然襲擊，德軍一度深入盟軍戰線約50英里。 （相關報導： 洋流不如大罷免？作家曝民進黨選舉常態：這次學界連署有「大落差」 ｜ 更多文章 ）

但是這一次，結果完全不同。原因並不是德軍沒有取得突破，而是突破以後碰到的對手，已經不是1940年的盟軍。美軍雖然最初混亂，卻沒有發生整體指揮崩潰。一些重要道路節點遭到堅決防守，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巴斯通。美軍第101空降師等部隊在被包圍的情況下持續抵抗，使德軍無法順利使用這個重要交通樞紐。更重要的是，盟軍迅速調整兵力，巴頓的第三軍團轉向北上救援；天候轉晴以後，盟軍又重新發揮壓倒性的空中優勢。德軍原本就嚴重不足的燃料與補給逐漸惡化，速度降低，攻勢最後停頓。到1945年1月底，這場德軍最後的大型西線攻勢以失敗告終。

1940與1944最值得比較的地方，因此不是「德軍有沒有突破」，而是：突破之後，防守的一方有沒有能力穩住。

把這個框架放回今天的台北市長選戰，就會發現10月26日以後確實出現了一些值得注意的變化。

首先，蔣萬安的正式競選體系開始到位。競選總部成立、地方組織全面投入、妻子石舫亘密集進入市場與基層行程，加上藍白之間互動增加，使原先比較像「市長照常工作」的連任模式逐漸轉成真正的全面選戰。

10月31日的電視辯論則成為另一個重要節點。不同民調對誰辯論表現較好並沒有完全一致答案。TVBS辯論當天調查中，47%認為沈伯洋表現較佳、40%認為蔣萬安較佳；但ETtoday之後的調查則有45.6%認為蔣的整體表現較佳、41.3%選擇沈。這至少說明，辯論並沒有出現任何一方壓倒性的勝負。

對蔣萬安來說，這已經具有重要意義。因為當一個現任者遭遇快速追趕時，他首先需要的往往不是立刻展開決定性反擊，而是證明自己的防線沒有崩潰。

蔣在辯論裡大量使用現任者最傳統的武器：政績。大巨蛋、北士科、都更、社宅、財政紀律以及其他任內政策，被不斷整理成「我做到了」的敘事。辯論最後，他甚至主動肯定柯文哲與歷任台北市長的貢獻，表示市政是「一棒接一棒」，大巨蛋、北士科與社宅等項目都有前任政府打下的基礎。辯論隔天，他再明確表示柯文哲市政「做得很不錯」，感謝其所做付出。

最新ETtoday調查中，民眾黨傾向者有78.1%支持蔣萬安、16.7%支持沈伯洋；不支持任何政黨者則是43.8%對38.5%。當然，不同民調方法所得結果差異很大，不能據此直接推論最終投票，但白色選民如何移動，顯然已經成為最後階段的重要變數。

另一方面，沈伯洋前期高強度攻勢所具有的另一面，也開始浮現，突破需要速度，但速度也需要補給。一個候選人愈成功取得曝光，受到的檢驗自然愈多。沈日前談到台北市兒虐問題時，表示北市「應該」是六都之首，又坦言自己手上沒有數據，「只能用猜的」，隨即遭到藍營猛烈攻擊。沈後來回應，批評者混用了「兒虐」與「兒虐死亡」不同指標，並質疑把台北問題轉去談高雄。這個區分並非毫無道理，但衛福部公開資料顯示，不論今年上半年或2025年全年兒少受虐人數，台北都不是六都第一，因此最初「六都之首」的說法仍缺乏資料支持。

對一般候選人而言，這可能只是一個政策數字錯誤；但對沈伯洋而言，問題稍微複雜一些。因為他的公共形象長期包含學者、資訊辨識、事實查核與國安專業。「沒有數據，只能用猜的」這句話因此比較容易形成反差。

這也正是高曝光候選人的困境。8月、9月時，沈需要解決的是「讓大家看到我」；到了11月，問題變成「大家都在看我」。前一個階段，挑戰者可以透過大量活動改變既有形象；後一個階段，每一句話、每一個政策、甚至以前留下來的言論，都會重新接受檢驗。 （相關報導： 洋流不如大罷免？作家曝民進黨選舉常態：這次學界連署有「大落差」 ｜ 更多文章 ）

國民黨目前的選戰策略也相當清楚：一方面讓蔣萬安反覆強調政績，另一方面不斷提醒選民過去那個政治色彩鮮明、較具戰鬥性的沈伯洋。

沈也顯然意識到這個問題。11月2日接受媒體人訪問時，他被問到如果將來有人被貼上「中共同路人」標籤，是否願意替對方澄清，沈回答「我會出來澄清」，並強調這個詞有特定意義，不能隨便使用；他也表示，除了國防、國安問題，地方治理具有相當大的協商空間。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訊號。因為沈接下來真正需要完成的，恐怕已經不是再次證明自己能夠製造「洋流」，而是要讓相對中間的選民相信：現在看到的溫和、市政化與願意協商的沈伯洋，不只是選舉期間的人設，而是一個可以持續的政治底色。

只有提出另一套城市願景還不夠。現任者只要施政沒有發生明顯崩壞，挑戰者就必須找到足以使部分選民願意承受「換人不確定性」的具體理由。這意味著沈需要找到真正可驗證、和市民日常生活密切相關、而且確實可以歸責市府的治理問題。這一點，比造勢困難得多。

蔣萬安目前面對的問題則恰恰相反。他已經初步證明防線沒有像1940年的法軍那樣一路潰散，但是「止血」並不等於「反攻」。如果接下來只是依靠基本盤回流、妻子助選、白營靠攏以及等待對手犯錯，那比較像巴斯通守住了，而不是盟軍已經重新取得戰略主動。

真正的反攻，仍然要看蔣能不能提出令人相信的第二任期論述。「我做到了」是現任者最有力量的防禦武器；但是選民投的是未來四年，不只是替過去四年打成績。因此，現在這場選舉最值得觀察的，已經不是誰在某一份民調裡多3個百分點。

目前各家調查本來就差異很大。10月底《聯合報》一度測得沈伯洋領先4個百分點；10月31日TVBS則是蔣46%、沈42%；辯論後ETtoday又出現蔣52%、沈40.7%，11月1日至3日的另一份ETtoday調查則是50.7%對41.9%。不同抽樣方式與調查母體產生的差距如此巨大，任何單一民調都不適合被當成戰役終局。

真正應該看的，是戰場結構。沈伯洋的第一次高速突破，現在似乎暫時遇到阻力；蔣萬安原來較慢的選戰機器，則開始重新組織並出現某種反擊跡象。但距離11月28日投票仍然有三週。三週足以再發生一次重大失言，一次政策突破，一次危機事件，也足以使一股看似衰退的政治動能重新形成。所以，現在下結論仍然太早。

1940年的法英聯軍，在色當突破後失去了節奏，最後讓一個戰術缺口變成整個戰役的崩潰。1944年的美英盟軍，同樣在阿登遭到突然襲擊，同樣被打開巨大缺口，卻能在巴斯通等據點穩住，重新調動兵力，等待自己的資源、組織與空中優勢發揮作用，最後把德軍的高速突破變成一場耗盡力量的豪賭。

今年台北的這場選戰，究竟是哪一種？現在還不確定。真正值得看的，是突破的一方能不能重新找到速度，形成第二波攻勢；而原本遭到突襲的一方，又能不能把目前重新建立的防線，真正轉化成戰役主動權。

到底是1940年的色當，還是1944年的阿登？11月28日以前，我們不妨繼續看下去。 （相關報導： 洋流不如大罷免？作家曝民進黨選舉常態：這次學界連署有「大落差」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