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道發展無人機。行政院核定的「無人載具產業發展統籌型計畫」,二○二五年至二○三○年六年總經費約四百四十二億元,二○二六年度即編列約八十三億元;政府更把產業發展、國防自主與「民主供應鏈」列為三大政策目標,期待二○三○年產值突破四百億元。從出口、量產到供應鏈,台灣確實正在快速補課。
問題是:當台灣努力追趕無人機的「數量戰」,真正的無人機戰爭會不會已經開始進入「頻譜戰」?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真正令人不安的,就不只是台灣與美國之間的技術差距,而是海峽對岸的大陸,正在量子感測、原子射頻接收與抗干擾通信領域快速向前推進。
澳洲戰略政策研究所ASPI在二○二六年更新的「關鍵科技追蹤器」指出,中國在其追蹤的七十四項關鍵科技中,已於六十九項的高影響力研究居於領先位置。更早的長期資料也显示,中國近年已在「量子感測器」取得研究領先,而無人機、蜂群協作、雷達等具有軍事用途的技術,同樣是中國研究優勢快速累積的領域。當然,高引用論文不能直接等同於實戰能力,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全球科技競爭的研究重心,正在發生結構性位移。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差距已經不是抽象的「量子科技排名」。
今年八月十一日,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等研究團隊在《Nature Communications》發表芮德堡原子超寬頻抗干擾通信研究,利用原子接收器進行即時跳頻解調,實驗範圍從一百kHz一路跨越至二十GHz,最高跳頻速率達每秒十萬次,理論可支援超過十五萬個通道;在特定實驗條件下,對窄頻干擾的容忍能力較單頻系統提高五十一dB。研究團隊明確指出,其潛力就在於複雜電磁環境中的安全通信。
這不是「量子電腦算得比較快」而已。
這已經直接碰到了未來無人機戰爭最敏感的神經—抗干擾、跳頻、寬頻感知與通信存活能力。
今年二月,另一個中國研究團隊又展示一至四十GHz的連續超寬頻芮德堡原子微波接收架構,在其實驗條件下的靈敏度比既有連續量測架構提高二至三個數量級。六月,西安交通大學等團隊進一步發展可批量製造的MEMS原子氣室,希望解決芮德堡感測器長期面臨的微型化、整合化與量產問題。
這幾件事若分開看,只是學術論文;但連在一起看,就出現一條十分清楚的技術路線:
超寬頻感測 → 高靈敏度接收 → 抗干擾跳頻 → MEMS微型化 → 平台化。
而無人機最需要的,恰恰就是最後那一步。
當然,目前仍沒有充分公開證據可以證明,中國已經把這些量子射頻系統大量裝進解放軍無人機,更不能因此斷言中國在「量子無人機頻譜戰」上已全面超越美國。
美國同樣不是站著不動。
DARPA的Quantum Apertures計畫早已將芮德堡原子作為新型射頻接收元件,要求可攜式、可程式化、跨大頻段工作並能適用國防場景;後續相關計畫更把低體積、低重量、低功耗與可製造性列為重點。換言之,美國正在解決的不是「量子感測能不能做」,而是「怎麼把它變成軍方真正能帶上戰場的東西」。
因此,美中真正的競爭已經不是誰會不會量子科技,而是誰先把量子感測工程化、武器化與系統化。
資訊科技與創新基金會ITIF的比較也相當值得台灣注意:大陸在量子通信已具明顯領先,在量子感測領域與美國高度接近甚至於若干研究指標占優,而美國目前仍在量子運算及部分高階創新能力保有優勢。也就是说,不能簡單宣布「大陸量子科技世界第一」,但更不能用「美國還領先」四個字安慰自己。
因為台灣真正的問題不是「美國第一還是大陸第一」。
而是台灣排在哪裡?
國科會目前公布的量子國家隊成果,主要集中在超導量子晶片、量子電腦、低溫控制、量子通信以及HPC-QC混合運算;這些當然都是重要成果。但從公開政策可以看出,「量子感測—電磁頻譜—電子戰—無人機」之間,尚未形成像無人機產業政策那樣清楚可辨識的國家級戰略主線。
這才是最值得擔心的地方。
經濟部忙著做無人機產業鏈,國科會忙著做量子電腦,國防部發展電子戰,中科院研發各型無人載具,看起來每個部門都非常努力;但如果最後仍然是四條平行線,那台灣得到的可能是一支非常漂亮的「無人機國家隊」,卻沒有下一代戰爭需要的「量子頻譜國家隊」。
這就像大量製造戰車,卻沒有雷達;大量生產戰機,卻沒有預警機。
甚至更諷刺的是,我們可能還在計算一年可以生產幾萬架無人機,大陸對岸卻已經研究如何從一百kHz一路「聽」到二十GHz。
未來戰場真正殘酷的地方就在這裡。
如果一方的無人機仍靠固定頻段、傳統RF前端與衛星導航,而另一方已能利用量子感測、AI訊號辨識、軟體定義無線電與電子戰系統建立即時電磁態勢,那麼雙方比較的就不再是「一萬架對八千架」。
而是:
誰先聽見誰 !
誰能先找到資料鏈,誰就能干擾;誰能辨識跳頻規律,誰就能追蹤;誰能在強干擾環境下重新組網,誰的蜂群才能繼續飛。
到了那個時候,十萬架無人機如果沒有頻譜生存能力,可能不是十萬件戰力,而只是十萬個等待失聯的空中載具。
所以台灣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是「無人機國家隊」究竟是一項產業政策,還是一項未來戰爭政策?
如果只是追求產值四百億元、出口多少架、建立多少家非紅供應鏈廠商,那麼我們可能會成功打造一個世界級無人機製造產業。
但如果政策目標叫做「國防自主」,衡量標準就完全不同。
台灣下一步真正需要的,不只是飛控、馬達、鏡頭與機體,而應該建立一條新的國家戰略科技鏈:
量子射頻感測 × AI頻譜辨識 × SDR軟體無線電 × 抗干擾導航 × 蜂群網路 × 電子戰。
甚至應該直接建立「量子頻譜與無人系統計畫」,讓國科會、國防部、中科院、工研院、大學與無人機企業共同進入強干擾、GPS拒止及通信壓制的實場驗證。
因為真正需要追問的,早已不是「台灣能不能自己造無人機」。
而是當台灣的無人機飛到台海上空,面對一個正在量子感測、雷達、電子戰、AI與無人蜂群領域同時高速投入的對手時,它還能不能聽得到、看得到、連得上,而且活得下來?
如果不能,那麼我們今天引以為傲的「無人機國家隊」,到了明日戰場,恐怕只是製造能力,而不是戰略優勢。
最值得警惕的也許不是中國已經擁有多少無人機。
而是當我們還在數無人機的時候,北京與華盛頓已經開始爭奪那片肉眼看不見、卻可能決定所有無人機生死的戰場—電磁頻譜。 (相關報導: 賴祥蔚觀點:台灣發展無人機的競爭區隔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大學兼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