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宜民觀點：道法自然─別讓「研究熱情」折斷東方白鸛幼鳥的翅膀

從東方白鸛與台灣的情緣說起

東方白鸛 （Oriental Stork / Ciconia boyciana） 在國際自然保護聯盟 （IUCN） 所公布的紅皮書中列為「瀕危」（Endangered） 等級，在台灣則屬於「一級瀕危野生動物」。根據研究指出全球的東方白鸛可能僅剩約3,000隻，主要繁殖於俄羅斯的遠東與中國東北地區。東方白鸛過去在台灣被視為迷鳥，三十年前至最近的十年前在關渡平原、蘭陽平原及新竹港南等等濕地曾有零星紀錄，2015 年在關渡自然公園曾記錄到 1 隻個體駐留，旋即引發賞鳥熱潮，2020年在金山也發現了東方白鸛蹤跡，一樣也引起愛鳥人士的注目，同時也掀起一波保育議題的討論，例如台電於金山及中南部濕地周邊，針對可能造成意外的電桿加裝絕緣保護裝置與驅鳥器。

這是因為同年一隻編號E37的東方白鸛 （韓國復育個體） 在飛抵高雄之後疑似因誤觸魚塭旁的高壓電線而死亡。2020年具有高度指標意義，因為該年金山濕地也發現了編號A20 亞成母鳥，該年底全台同時記錄到9隻東方白鸛，其中大多數分佈於雲林縣濁水溪口，該地有穩定的族群，目前為6隻常駐且已有2次繁殖紀錄，只不過由於他們的棲息地位於私人土地上，一般人無法觀測記錄。

至2022年10月，史上第一隻由日本人工圈養野放編號J0504 的東方白鸛飛越2200公里抵達台灣，最後出現在濁水溪出海口，J0504當時僅半歲，這也在保育圈及愛鳥人士之間引起轟動，隔年4月在關渡自然公園記錄到5隻同時現蹤，同時也創下北台灣的紀錄。2026年1月在雲林崙背鄉的麥寮電廠高壓電塔上，正式記錄到東方白鸛築巢繁殖的行為，被視為台灣生態保育史上極為重要的里程碑。目前麥寮電廠高壓電塔上的東方白鸛雛鳥已成為許多愛鳥人士的心頭好，每日均有鳥友前往記錄，這並非台灣的首次繁殖紀錄，但卻是「公諸於世」的第一次，其重要性不言可喻。

實際上早有許多熱心的愛鳥人士默默地為濁水溪出海口的東方白鸛而努力，他們包括經濟部水利署第四河川分署的公務員們、民間非政府組織例如雲林縣麥仔簝文化協會、台塑員工、大學教職、各行各業的愛鳥人士，2022至2024年間臺灣野鳥保育協會也曾與雲林縣政府、雲林縣麥仔簝文化協會、經濟部水利署河川第四分署共議希望將濁水溪出海口劃為國家重要溼地，並推動成立濁水溪出海口東方白鸛保護區，可惜最終並未成功，第四河川分署3年前也在濁水溪出海口設置了3支人工巢桿，但可能因為高度未達東方白鸛的棲息習性而未有成果，後仿效日本豐岡市的做法已預計設置新的人工巢桿並將高度提高至25公尺，近年屏東科大也在濁水溪出海口架設1支人工巢桿，其高度遠超河川第四分署的舊有3支，但目前也未見任何好消息。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從科技矽廊到韌性家園─以數位治理重塑苗栗的防災新思維 ｜ 更多文章 ）

道法自然

根據知情人士描述，今年初崙背鄉麥寮電廠高壓電塔上的鳥巢本也有兩處，但是其中一處可能因為遭遇人為干擾已棄巢，因此目前成功育雛的巢位可說是碩果僅存，也因為如此廣受注目，但遺憾的是也發生有心人士利用無人機接近巢位的不當行為，針對此類事件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強調東方白鸛為一級保育類，嚴禁任何騷擾行為，該署已協調雲林縣政府加強現場巡邏，並針對築巢區域進行生態監測，同時保七總隊也曾至現場了解狀況。雲林縣麥仔簝文化協會理事長吳明宜多次公開呼籲希望大眾別驚擾東方白鸛的育雛，她與第四河川分署長期投身於濁水溪出海口的生態保育，成績有目共睹，她認為東方白鸛在電塔築巢是「不得已的選擇」，因為原本的自然棲地已被工業開發蠶食殆盡。

筆者認為這史上頭一遭的東方白鸛育雛實境秀理當平平順順走完即可，但據稱有某些單位主張要在幼雛腳上繫腳環、裝上發報機，這一消息雖然未經公布與證實，但已引起軒然大波，嚴格來說繫放 （Banding） 個體雖然提供了寶貴的路徑數據，但卻也引發了「發報器是否影響其避險靈敏度」、「發報器是否阻礙其飛行本能」等等的道德問題，且不可諱言的是許多繫放是以研究之名，而將保育束之高閣，至於研究多半是為了發表論文，這當中牽涉到的是人類資源的運用 —— 追求名聲與預算，而非迫切的保育行動。另外長期以來台灣保育界因為操作繫放而導致鳥類死亡的案例偶有所聞，如無必要且立即的保育需求，這類侵入性研究實在應該避免。根據日本近十幾年來的研究，人工復育的東方白鸛之所以傷亡，其原因以人為干擾最高，例如觸電、交通意外、誤入魚網等等都佔了極高比例。

儘管學術報告中因為利益衝突因素很少直接承認研究導致鳥類死亡，但民間保育人士常質疑抓捕過程中的壓迫是造成幼鳥虛弱的主因，且目前繫放研究多半由少數專家或機構掌握，過程往往不對外公開。雖然繫放確實能夠提供一些關鍵數據，但在進行繫放時，對於鳥類所造成的物理傷害 （如網具掛傷、骨折） 與驚嚇所引起的生理壓力往往被淡化。

就體型巨大的東方白鸛而言，傳統的足環或背負式發報器可能導致組織壞死，例如足環積垢可能導致皮膚發炎或腳部畸形，裝置於背部的發報器增加飛行阻力，造成長途遷徙中的體力消耗，甚至使其更容易被掠食者捕捉，而且以目前人類的科學理解而言，並無法判斷發報器是否也會造成鳥類之間社會行為的障礙。2020年，從韓國飛抵台灣的東方白鸛E37，在背負發報器的情況下於高雄觸電死亡，當時就有許多學者懷疑是沉重的人為設備削弱了牠的本能。

最不可思議的是假設真的要執行侵入性研究，研究人員到底要如何以安全無虞的方式靠近位於高處的鳥巢？這不僅關乎人命也關乎鳥命，稍有不慎將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再者若以比例而言，那麼近年來定期出現於台南沿海的黑嘴端鳳頭燕鷗不該更是需要被繫放嗎？西濱沿海自雲林開始已成為光電墳場，這十年來未見相關保育團體大加撻伐，如今東方白鸛的育雛實境秀因為具有高度議題性，反而成為某些人或民間組織競相追逐的標的，實在是相當諷刺。

根據《野生動物保育法》第 18 條，任何騷擾、虐待保育類動物的行為，最高可處1年有期徒刑；若致死，刑責更可加重為2年。儘管法律為學術研究預留了「豁免權」，但這不應是濫用科學實驗的藉口。如果研究只是為了填補學術論文的拼圖，而非解決棲地威脅 （例如光電板氾濫之惡） ，那麼這種「侵入性」的觀察，本質上與《野保法》所禁止的「騷擾」有何差異？

道法自然，筆者誠懇呼籲就讓東方白鸛夫妻順順利利地將小鳥扶養長大，直至離巢展翅高飛，所有以研究之名進行的行為都應該被終止。

六輕的陰影下的濁水溪口

追根究底，讓濁水溪口成為國家重要溼地才能釜底抽薪地解決問題，可悲的是這片具備國際重要價值的濕地，至今仍被拒於「國家重要濕地」的名錄之外，其背後的阻力，普遍被認為與緊鄰的雲林麥寮六輕工業區有關。簡言之，我們的政府還是以經濟開發為第一優先項目，我們的政府所擔心的是如果讓濁水溪口成為國家重要溼地，就會限制工業區的開發或運作，於是乎這片養育無數瀕危物種的泥灘地，在法律定位上始終是妾身未明，即使過去雲林縣麥仔簝文化協會、臺灣野鳥保育協會與經濟部水利署第四河川分署也曾連袂大聲疾呼，但隨著主其事者紛紛離去之後，中央主管單位依舊對此議題漠然以對，官方說法是「需兼顧地方發展與既有產業需求」、「透過生態補償及棲地營造……」、「立即變更濕地法律地位並無急迫性」，這類文青式囈語頂多只是官方的作文比賽，對改善生態環境並無任何作用，即使台灣的碳排放名列世界前茅，我們的政府依舊無動於衷。中央拒絕將濁水溪口列入重要濕地，也等同於削弱了《濕地保育法》對開發行為的制衡效力，東方白鸛之所以選擇電塔而非自然的環境育雛，其實也反映了生態保育與環境開發的衝突。

道法自然，當政府以自然為本，才能真正地落實所謂的居住正義，因為萬物有靈，居住在台灣島上的我們不是唯一。

​＊作者為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永續發展組召集人，前立法委員／共同作者于踄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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