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總理李強在今年兩會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再次把科技放在中國經濟政策的重要位置。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表述不僅強調「科技創新」，還把一系列「未來產業」與人工智慧（AI）一起，放進更靠近宏觀政策中心的位置。
觀察者認為，科技正被賦予更直接的宏觀任務：它既要幫助中國在外部技術競爭中爭取主動，也要在內部經濟轉型中承擔更多增長責任。
「別無選擇」的增長點
政府工作報告裡的科技議題並不是孤立章節，而是與就業、投資、產業競爭力以及中國未來的增長模式聯繫在一起。
報告強調，要把中國發展經濟的著力點放在實體經濟上，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包括推動傳統產業技術改造和設備更新、發展智慧製造、支援企業數位化轉型，並通過標準提升推動產業升級。
這背後的邏輯並不複雜。 過去多年，房地產曾是中國經濟的重要引擎，但隨著房地產對增長的拉動作用減弱，北京需要尋找新的、更可持續的增長來源。 在這一背景下，製造業升級、數位化轉型和AI擴散，被寄望於接替舊動能，成為新的中國經濟支撐點。
近期公佈的財政支出也強化了這一方向：科技成為優先領域之一，中央預算中的支出將增長10%，達到4264億元人民幣。 同時，北京調低了GDP增速預期，少有地設置了4.5%至5%的範圍區間。 這被視為強調高質量發展和新舊動能轉換的信號，而不是單純追求速度。
「某種程度上，中國別無選擇，」美國布魯金斯學會中國中心研究員陳凱欣（Kyle Chan）博士對BBC中文說，「隨着追趕型增長和房地產繁榮終結，中國必須尋找新的、可持續的增長引擎。」
但他同時提醒，這一輪押注與以往不同：不是單純依靠更多資本就能擴大規模。前沿技術更依賴基礎研究與創新突破。即便中國已展現出一定創新能力，政策加碼與新創成果之間也不是線性關係。
AI不再只是一個行業
這次報告中最引人關注的變化之一，是首次提出要「打造智慧經濟新形態」。這一表述意味著，人工智慧在官方發展框架中的位置再次上升。
報告提出，要深化拓展「人工智慧+」行動，推動新一代智慧終端和智慧體發展，並加快AI在重點行業的商業化和規模化應用。
同時，中國還計劃支持人工智慧開源社區建設，完善開源生態，並推進智算集群和算力、電力協同發展。
分析人士指出，北京已不滿足於把AI僅僅視為前沿技術競爭的一部分，而是更傾向於把它當作類似電力、通信網路那樣的通用基礎設施。 官方期待的不只是訓練出更強的模型，而是讓AI在製造業、城市治理和公共服務等場景中形成廣泛應用，從而提升整體生產率。
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部長李樂成上週四表示，「人工智慧+製造」是「必答題」，不是「選擇題」。 言辭中透露，在政策層面，AI與製造業結合已不再被視為可選項，而是工業升級的既定方向。
德國智庫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MERICS）高級分析師韓妮婭（Antonia Hmaidi ）對 BBC中文表示，「北京對人工智慧的投入是認真的，AI被視為中國維持『 世界工廠』地位、並推動產業向高技術和服務業升級的唯一可行路徑。 」
但她同時提醒，AI並非沒有代價。 短期內，這類技術需要高額投資，而且可能對就業帶來衝擊，尤其會影響年輕人和受教育程度較低的勞動者，職位替代與技能轉換的壓力更直接。
換言之，AI既可能成為增長引擎，也可能加劇部分社會壓力。
「未來產業」目錄
除了人工智慧，政府工作報告還明確提出培育「未來產業」，包括未來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慧（比如智慧機器人）、腦機界面和6G。
這些產業的共同特點，是技術門檻高、週期長、資本需求大，而且往往需要政策支援和應用場景配合，才能從實驗室走向市場。
報告特別提到，要鼓勵中央企業和國有企業率先開放應用場景，帶動積體電路、航空航天、生物醫藥、低空經濟等新興產業。
這也意味著，官方希望用國資與公共投資，來降低新技術的試錯成本，加速規模化。
人形機器人：「先规模后创新」的賭博
在未來產業中，具身智慧近來受到高度關注。它通常與人形機器人聯繫在一起，這類機器人在過去兩次春晚舞台上亮相並爆紅，進一步推高了公眾和資本的期待。
陳凱欣博士指出，決策者正敦促企業「立即開始擴大生產規模」人形機器人。這會帶來風險：在技術尚未真正實用之前，若大幅推動量產，可能出現過早擴展、資源錯配甚至泡沫化問題。
與此同時，他指出，決策者與機器人企業希望透過當前的擴產，反向帶動供應鏈與演算法優化，嘗試透過「先擴大規模、再帶動創新」的方式啟動創新飛輪，而不是等待技術先成熟。
「無論人形機器人能否成為未來的主流形態，這些努力勢必將提升中國整體在機器人與實體人工智慧領域的能力。」他說。
而具身智慧包含的實際範圍更廣。專注機器人與自動化的諮詢公司施帝萊（Stieler Technology & Market Advisory）亞洲區經理喬治·施帝萊（Georg Stieler）向BBC中文解釋，具身智慧既可以出現在人形機器人中，也可以體現在工業機械臂等設備上。
關鍵不在於外形是否像人，而在於機器能否通過感測、控制和智慧系統，在現實環境中完成複雜任務。
不過，這個行業到底是已經進入規模化發展，還是仍主要依賴政策和資本推動，仍有分歧。施帝萊認為，兩方面因素都存在：一方面，這類技術確實可能帶來顯著的生產率提升，加上美國相關企業的高估值，吸引了中國政策制定者與投資人的注意；另一方面，技術進展也是實打實的。
從口號到工程：「全鏈條」佈局
如果說過去幾年「科技自立自強」更多是一種總體方向，那麼這次報告則進一步呈現出「全鏈條」佈局的思路。
報告提出，要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全鏈條」推進關鍵核心技術攻關。 所謂「全鏈條」，意味著官方不再只強調實驗室中的突破，而是試圖同時打通基礎研究、成果轉化、產業應用和金融支援之間的銜接。
在科研端，中國政府強調繼續提高基礎研究投入比重，加強國家實驗室與重大科技基礎設施的部署。
在產業端，強調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包括建設北京、上海、粵港澳大灣區等國際科技創新中心，打造世界級科技創新策源地。
在金融端，報告則提出要利用科技金融工具，並對關鍵領域科技型企業的上市融資、併購重組等提供「綠色通道」。
與此同時，報告還提到要健全風險分擔機制，發展「耐心資本」。 這實際上承認了一個現實：很多「硬科技」專案投入大、見效慢、退出難，地方政府、企業和投資機構往往並非沒有興趣，而是缺乏長期承受風險的能力。
專家表示，這場「成長賭局」的關鍵不只在於投入規模，而在於能否建立起允許長期試錯、容忍階段性失敗，並最終把投入轉化為永續技術突破與產業回報的機制。 （相關報導： 油價衝破112美元！美伊戰爭引爆石油危機，川普的中東豪賭恐重創全球經濟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