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安疑慮吵了六年的反高潮：當美版TikTok終於誕生，誰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來自中國的影音社群媒體TikTok不僅佔據美國年輕人大量時間，也讓政治人物大傷腦筋。TikTok於2017年首次發布，西方國家的政府一直懷疑它是中國政府的工具而嘗試監管，2020年，川普在第一總統任期內訴諸國安威脅，宣稱TikTok竊取用戶資訊並灌輸政治宣傳內容，試圖對其發出禁令，但未能成功。2024年拜登總統任內，國會通過跨黨派法案，要求TikTok與母公司字節跳動分離，否則將全面封禁TikTok。2025年1月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裁定這項TikTok法案合憲，當時看來，TikTok在美國市場的發展似乎就要畫下休止符。

十二個月過去了，TikTok仍繼續在美國營運——出乎意料，也違反法律。川普對TikTok的態度大轉彎，2025年他重返白宮之後立即採取的諸多措施，其中包括暫緩「不賣就禁」的TikTok法案執行，一緩就是75天，更多次簽署行政命令一再延長期限，為交易談判爭取時間。2026年1月22日TikTok表示，母公司字節跳動（ByteDance）已經與軟體巨頭甲骨文（Oracle）、私募股權公司銀湖資本（Silver Lake）和阿聯酋投資公司MGX等非中國投資者達成協議，合資成立新的美國版TikTok，歷經六年的紛爭與風波，似乎以反高潮的形式平淡落幕。

美國的TikTok法案規定，來自中國等「外國敵對勢力」的投資者持股不得超過20%，《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指出，新合資的美國版TikTok股權分配符合要求，總部位於北京的字節跳動持股降至19.9%，甲骨文、銀湖資本和MGX各持有15%股份，剩餘股份將由「字節跳動現有投資者的附屬公司」持有。根據協議，TikTok的用戶資料將由甲骨文在美國境內存儲，甲骨文也將使用美國的數據訓練新TikTok的演算法，以防止外國介入。表面上看來，這份協議解決了TikTok的中國問題，一切符合規定。

問題在於，字節跳動將在新合資公司持有一個董事會席次，與其保持密切關係。據報，字節跳動將以租賃的形式向新成立的美國公司「授權」演算法，換取美國TikTok約20%的收入。TikTok表示，字節跳動旗下的子公司將繼續管理美國版TikTok的廣告業務、電商部門以及「全球產品互通性」，代表原TikTok與新成立的美國版TikTok仍會保持緊密聯繫；廣告商已經收到通知，他們能夠透過單一平台，在全球購買TikTok廣告版位。這一切，都與法規要求背道而馳，沒有完全切斷TikTok和字節跳動的「所有營運關係」，如同一位分析師所稱，字節跳動或許沒有那輛車，但手中仍然握有引擎。

川普過去將TikTok稱作「對於美國國家安全、外交政策和經濟狀況的威脅」，但在多年的法律糾紛當中，他的態度大轉彎，最終點頭同意這項虛有其表的協議。箇中原因之一是民意，隨著愈來愈多美國人湧入TikTok，封禁這個選項就愈發不討好。2020年川普開始抨擊TikTok的時候，它只是青少年之間流行的應用程式，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3年發現，支持封禁TikTok的人數是反對者的兩倍，到了2025年，兩方人數近乎持平。目前TikTok擁有1.7億美國用戶，根據數據市調公司GWI統計，其中45至54歲年齡層占了40%，表示TikTok的人氣已經跨越世代。

此外，這項協議看起來是川普的盟友撿到大便宜。2025年9月美國副總統范斯（J. D. Vance）曾說，新買家將以約140億美元收購TikTok的美國業務，如果資訊屬實，這簡直是超划算的價格：根據市場研究公司eMarketer估算，140億美元大致相當於TikTok在美國一年的廣告收入。這個價格一方面可能反映了TikTok持續支付字節跳動的授權費用，不過主要原因在於，TikTok的中國母公司面對禁令幾乎別無選擇。

川普也許從美國TikTok的新架構之中看到優勢。川普和他的盟友一直大力向美國媒體施壓，要求在報導中美化政府形象，而在甲骨文內部，TikTok將由共同創辦人艾利森（Larry Ellison）營運，此前他主導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新聞部門的一系列改革。除此之外，2025年9月川普簽署一項行政命令，目的是保障TikTok美國營運並兼顧國安，當中提到「可信賴的安全合作夥伴」可以與其他美國政府官員分享資訊，美國媒體掌握的資訊有可能受到政府左右。

美國當局首次嘗試封禁TikTok是六年前的事，六年以來，TikTok的安全風險絲毫未減，但議論熱度已經冷卻。2020年全美四分之一人口使用TikTok瀏覽新聞，如今每兩個人就有一個人是TikTok用戶，沉迷TikTok的美國人數量超乎以往，然而，美國人似乎對這齣鬧劇感到厭煩，國會的TikTok法案在過去一年遭到無視，川普多次寬延「不賣就禁」的期限，現在這項字節跳動重組TikTok美國業務的協議雖然漏洞百出，但在國會也掀不起漣漪。當局的對華鷹派——例如將TikTok稱作中共「特洛伊木馬」的國務卿魯比歐（Marco Rubio）——也紛紛支持川普，轉而聚焦委內瑞拉、格陵蘭等地的軍事行動，民主黨人對國外威權勢力的關注也逐漸消退。

TikTok的法律糾紛持續六年，當初人們對這個社群媒體展現的憤怒，如今看來就像是塵封的時光膠囊。滿是缺陷的美國版TikTok協議幾乎沒有遇到阻礙就得以通過，並非代表TikTok變得安全，而是美國的其他方方面面變得更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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