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擁有龐大資源的中國，做不到台灣政府的水準：《躁動的帝國》選摘（3）

中國在過去二百五十年來的轉變，已然成為它國際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很長一段時候，列強搶占中國的便宜，這段過程無疑使許多中國人萌生怨恨。但是同時，有些住在國內的人利用從國外學得的東西改變中國、改變自己。今天的中國已經成為從內在發展了數百年又加上晚近海外影響的混雜體。我們在本書已經看到，相當多中國人頗能處理這種混雜的形式。他們足智多謀，既掌握傳統、又學到（有時候付出慘重代價）在面對重大挑戰時要知所權變。中國正在發展它獨具一格的現代性，既與北美、歐洲和日本的經驗結合，卻又另有風味，只因為它源自非常獨特的中國淵源。

有意了解中國的選擇的人，必須先觀察新加坡、台灣、香港和澳門這四個沒有受到中共直接統治的華人社會。香港和澳門現在是中國的一部分，但仍保有自己的司法制度和政府機關；它們已表現出來，相當抗拒中國想改變它們的企圖。新加坡當然是個獨立的、多元族裔的國家，地理位置遠離中國，可是華裔占其人口絕大多數。台灣是個民主的華人共和國，與中國大陸一水之隔（由於歷史的偶然）已獨立於人民共和國之外達六十多年。他們都是華人國家，中國人思索人民共和國前途時，他們永遠居於核心地位。中國非常需要良好治理的構想，其領導人相信他們可從其他華人社會得到這些理念，一如過去北京的統治者的做法。

向國外華人世界「取經」人士所提出的建言，走的方向很不一樣。主張需要精英控制的人士，通常都指向新加坡及它在李光耀主政下的經驗。今天的新加坡是個非常有紀律的社會，帶有威權主義色彩，許多中國去的訪客（尤其如果是第一次到訪的話），大都讚嘆新加坡在安定和組織方面，實在比中國高明太多了。李光耀及其團隊表現不俗——不只消除貧窮、促進經濟成長，也能為未來規劃綢繆：新加坡的主權基金操作成績，舉世佩服。但是新加坡是個城市國家，其管治模式不能套用在有著地球五分之一人口的大國。因此新加坡只是中共黨內某些人羨慕的榜樣，不是可以輕易仿效的現實。即使今天的獅城（禁售、禁咬口香糖，實行「管理式」民主）事事管制讓西方人震驚，它依然和中國差異極大。在新加坡只會被重重罰款的事，在中國可能會被處死。在中國會遭受徹底壓制的辯論，在新加坡根本不會引起任何波瀾。 （相關報導： 從多重來源重建「史前祖先」的過去：《五百萬年人類進化史》選摘（1） ｜ 更多文章 ）

香港和澳門則是奇特的例子，它們是殖民帝國在中國的殘餘，不過已分別在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九年於萬眾矚目下主權回歸中國。可是主權回歸並不代表它們的政治和司法受到壓制。北京非常清楚，香港是會下金雞蛋的母雞。香港把貿易與工業（尤其是華南省分）和國際市場串聯起來，英國殖民政府留下來的司法和秩序有助於它的金融中心角色，對中國的成長頗有貢獻。港英政府在和中國談判主權回歸時，於一九九〇年代似乎才想到在香港推動民主，北京對這一點可就敬謝不敏。但是中國固然急切避免香港的政治多元化，共產黨還是尊重這個前殖民地，保留它在共產黨國家境內以英國普通法治理的獨特地位。根據美國國務院的報告，二〇一一年，「香港仍然是個自由、開放的社會，人權受到尊重、法院獨立，尊重法治已經成為常態。」雖然上海急起直追，將成為中國的商業首都，香港卻因為它的法治、良好行政和相對言論自由，可能保留住重要地位。本章寫作之時，兩者的市值大約相等；它們的證券交易所分別位居全世界第五大及第六大。

然而，最堪可與中國比較的，卻不是任何一個上述舊殖民地，反而是台灣。中華民國退據這個與大陸海岸相距一百英里的海島，人民幾乎全是漢人，國民所得高、社會安定，又有民主政府。我們已經看到，台海兩岸的軍事和政治緊張近年來已漸趨緩和，許多人（大陸、台灣都有）希望雙方能夠緩慢達成某種形式的和平統合。但是，台灣人民高度不可能願意放棄他們本身良好的體制（經過兩個世代的奮鬥才發展出來）換取與大陸的統一。反倒是中國愈來愈多人向台灣找靈感，思考如何改革大陸的貪腐、不恤民情和體制浮腫的問題。愈來愈多中國人有機會訪問台灣，他們將感受到台灣和大陸公共行政之間有巨大的根本差異，更不用說台灣還有完全的言論自由。有些人還會堅稱台灣是美國的殖民地，或者堅稱中國太大了，沒辦法套用或許適合小島的模式。甚至有些人更大膽（或者是勇敢）宣稱，台灣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有了不同的傳統，替今天不同的發展奠下基礎，這些不是中國所容易複製的。但是這些聲音將逐漸淪為少數派，愈來愈多人會問：為什麼中國有那麼多資源（人力與經濟）卻做不到台灣政府給予其人民的服務。

中國人今天看看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的華人如何過日子，就會發現別人有高度的個人自由和政治多元性。但是（甚至更重要的是）他們也看到安定、有組織的社會，那不就是過去四個世代天下大亂之下，中國人心心念念追求的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試圖告訴人民，如果他們不追隨中國共產黨，只會有混亂。但是當他們抬頭看看其他的華人社會，中國公民很自然會得出結論：他們的社會才是混亂的，有的是掠奪式的市場制度、法律不能執行、政府一念之間就可以改變行為規定。聽北京有些青年談論台灣前任總統因貪腐和侵吞公款被捕、坐牢，我只聽見少許人認為陳水扁被捕是台灣情勢不好的跡象。許多人都驚訝於竟然有這樣的社會可以針對有權有勢的達官顯貴，祭出這樣的措施。

中國經濟的發展將成為下一代中國國際事務的核心議題，無論其國內政治與外交如何變動。這不僅因為中國目前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更因其所承擔的角色具有深遠影響力。中國今天是世界的工廠，製造各種東西的地方，產品上了美、歐、亞各洲消費者的採購單上，幾乎人人都想擁有它們。這是中國目前的角色，中國能達到這個角色是因為它願意依據英國在十九世紀訂立、美國後繼又在二十世紀主導的規則，玩起全球市場遊戲。儘管政府名義上仍遵奉共產主義，實際上即使在國內未必全是，但在國際上中國則是個道道地地擁護自由市場資本主義最力的國家。中國努力接受遊戲規則，愈來愈關心其他國家，不論是非洲或歐洲國家，不是永遠照規矩來。從西方的角度看，我們很難不認定中國現在在「玩我們的遊戲」。 （相關報導： 從多重來源重建「史前祖先」的過去：《五百萬年人類進化史》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但是當中國崛起成為國際資本主義的重要主角時，很明顯可以看到遊戲規則也在中國境內改造。儘管對中國有疑慮的人提出觀察，這些中國化的規則到目前為止很少走向「社團主義」（corporatism）或國家控制的方向，最好只是走向集體決策和妥協，最差就是貪腐和裙帶關係。目前非常不清楚，中國資本主義將如何影響其他國家的做法，尤其是與中國有重大文化歧異的國家。由於過去十年有極大數量的外國投資湧入中國，咸信中國的財金做法長期下來將會影響到在大陸經商的外國公司。但是目前中方忙著推行外國規則，譬如勞資關係的規則，它們正對中國社會產生深刻影響。

目前有些全球投資家及企業高階主管同意本書指出的大體方向：中國將會創新全球資本主義，而非毀了它。

二○○八年至二○○九年全球金融危機顯示，中國已崛起為世界經濟的主角。中國總理溫家寶在二○一○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Davos Forum）上，把危機歸咎在西方國家宏觀經濟政策的「失調」：

　　……以及他們不可持續的發展模式，其特色就是長期的低儲蓄、高消費；金融機構盲目追求利潤、過度擴張；金融機構和信評機構缺乏自律，以致扭曲風險訊息和資產評價；金融監理跟不上金融創新，允許衍生性金融風險出現及散布。

很精采，這是學徒回過頭教訓老師傅。但是，中共本身開出的藥方並未指出資本主義有這方面的不當。它反而推行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政府支出刺激計畫，試圖為中國企業、為中國人民擋掉危機最惡劣的後果。危機過後中國的成長極可能不再會有和以前同樣的規模，因為有國際競爭，以及必然的國民年齡老化。但即使年平均成長率「只有」百分之六，中國仍然可能將在二○三○年代中期成為全世界最大經濟體。 （相關報導： 從多重來源重建「史前祖先」的過去：《五百萬年人類進化史》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文安立（Odd Arne Westad），挪威歷史學家，現居美國康乃迪克州紐黑文，主要研究冷戰史和當代東亞史。現為耶魯大學歷史和全球事務伊利胡（Elihu）講座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著作《 躁動的帝國：從清帝國的普世主義，到中國的民族主義，一部250年的中國對外關係史》（2026年修訂三版，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