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愛吃魚,尤其愛吃魚生。當然,唐朝並沒有「魚生」這種說法,那時候把魚生叫作「鱠」,偶爾寫成「膾」。
我們先看看白居易詩句裡的鱠:
「朝盤鱠紅鯉,夜燭舞青娥。」(〈松江亭攜樂觀漁宴宿〉)早上用紅色的鯉魚做一盤鱠,晚上點亮蠟燭,觀賞青衣的舞女表演舞蹈。
「佐飲時炮鱉,蠲酲數鱠鱸。」(〈和微之春日投簡陽明洞天五十韻〉)最好的下酒菜是烤甲魚,最好的醒酒餐是鱸魚鱠。
「萍醅箬溪醑,水鱠松江鱗。」(〈郡齋旬假始命宴呈座客示郡寮〉)用箬溪(在今紹興,又叫越溪)的流水來釀酒,用松江的鱸魚來做鱠。
「魚鱠芥醬調,水葵鹽豉絮。」(〈三月三十日和微之詩四十韻〉)用芥末給魚鱠去腥,用豆豉為水葵(蓴菜的別稱)增香。
「茶香飄紫筍,膾縷落紅鱗。」(〈題周皓大夫新亭子二十二韻〉)紫筍茶煮湯,茶香飄到空氣裡;紅鯉魚做膾,魚鱗落到砧板上。
「何況江頭魚米賤,紅膾黃橙香稻飯。」(〈鹽商婦〉)江邊的魚和稻米都很便宜,每天可以享受鮮紅的魚膾、金黃的柳丁、噴香的米飯。
不僅是白居易,李白也愛吃鱠。西元七四六年,李白漫遊山東,一個小吏送他一斗美酒、兩條活魚,他在旅館裡喝酒吃鱠,煞是痛快,還寫下一首古風。這首古風題為〈酬中都小吏攜斗酒雙魚於逆旅見贈〉,全詩如下:
魯酒若琥珀,汶魚紫錦鱗。山東豪吏有俊氣,手攜此物贈遠人。
意氣相傾兩相顧,斗酒雙魚表情素。雙鰓呀呷鰭鬣張,蹳刺銀盤欲飛去。
呼兒拂幾霜刃揮,紅肌花落白雪霏。為君下箸一餐罷,醉著金鞍上馬歸。
山東的醇酒彷彿琥珀,汶水的鮮魚長有紫鱗。當地小吏性情豪爽,把酒和魚送給嘉賓。嘉賓李白收到禮物,邀請小吏留下暢飲。那兩條鮮魚鼓腮動鰭,在銀盤上蹦跳不止,似要飛去。李白讓兒子擦淨砧板,操起快刀,刮鱗剔刺。魚肉鮮紅可愛,片開切細,撒到餐盤上,像花瓣落在雪地。朋友啊,動筷子,吃鱠,喝酒,一醉方休,騎馬分離。
除了李白和白居易,杜甫對鱠似乎也是情有獨鍾。西元七六三年,在四川躲避戰亂的杜甫去了廣漢,在廣漢西湖(今名房湖)參加飯局,當地官員請他吃鱠,他寫了一首〈陪王漢州留杜綿州泛房公西湖〉:
舊相恩追後,春池賞不稀。闕庭分未到,舟楫有光輝。
豉化蓴絲熟,刀鳴鱠縷飛。使君雙皂蓋,灘淺正相依。
自從老宰相房琯(唐玄宗時期的宰相,在廣漢做過官)去後,這片湖水引來遊客如雲。您今天請我杜甫吃飯,將來也會像房琯一樣入朝為官。我坐上您的官船也沾到您的福氣。豆豉加水化開,蓴菜尚未煮熟,菜刀撞擊砧板,魚鱠像絲線一樣飛起。等您升官拜相那一天,再回此地重遊,兩把官傘罩著,希望我還能在湖邊這片沙灘上陪您。
杜甫這首詩洋溢著濃濃的馬屁味道,給飯局主人奉上一車好話。話說回來,人家請杜甫遊湖,又請吃鱠,杜甫說點好聽話也是人之常情。
需要注意的是,杜甫對切鱠場景的那句描寫:「刀鳴鱠縷飛。」切好的鱠彷彿絲線,絲絲縷縷。我相信絕大多數朋友都會感到奇怪:不對啊,鱠難道不是魚生嗎?魚生難道不是生魚片嗎?生魚片難道不是一片一片的嗎?怎麼會一縷一縷的呢?
是的,鱠確實是魚生,但絕對不是我們現代人熟悉的切成片的魚生,而是切成絲的魚生。換句話說,唐朝人所說的鱠,並非生魚片,而是生魚絲。不僅唐朝人,後來宋朝人和元朝人所說的鱠同樣是生魚絲。

白居易不止一次描寫切鱠成絲:「鱠縷鮮仍細,蓴絲滑且柔。」(〈想東遊玩五十韻〉)鱠很鮮、很細,絲絲縷縷;「鱠長抽錦縷,藕脆削瓊英。」(〈江州赴忠州至江陵已來舟中示舍弟五十韻〉)鱠很細、很長,抽出錦縷。
宋朝的蘇東坡也描寫過切鱠成絲:「運肘風生看斫鱠,隨刀雪落驚飛縷。」(〈泛舟城南,會者五人,分韻賦詩,得「人皆苦炎」字〉)看廚師抬起胳膊切鱠,動作快如風,魚肉白如雪,切好的鱠又長又細,像絲線飛起。
如果只憑詩句還難以服人,我們不妨再翻翻文獻。
《太平廣記》第二百三十四卷,江南官員給隋煬帝進貢「乾鱠」,那是用海魚做的,剝掉魚皮,去骨剔刺,片成薄片,切成細絲,用鹽拌勻,曝晒成魚絲乾,用瓷瓶封存,送到洛陽。
《居家必用事類全集》庚集,南宋或元朝的廚師加工「照鱠」,整個過程描寫得相當細緻:「魚不拘大小,鮮活為佳,去頭、尾、肚皮,薄切,攤白紙上,晾片時,細切如絲。以蘿蔔細剁,布紐,作米薑絲少許。拌魚鱠入堞,飣作花樣,簇生香菜芫荽,以芥辣醋澆。」魚不管大小,只求鮮活,斬去頭尾,不要肚皮,片出薄片,攤到白紙上,吸乾水分,晾晒片刻,切成細絲。再配蘿蔔絲、芫荽,裝到盤裡,擺出花樣,澆上芥末和香醋。
再看著名的古代詞典《說文解字》,第四卷有一條〈釋膾〉:「膾,細切肉也。」膾炙人口的膾,指的不是肉片,而是肉絲。同樣的,孔夫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那膾也是肉絲,孔子認為切得愈細愈好。鱠從「膾」衍生而來,膾是生肉絲,鱠是生魚絲,毫無歧義。
眾所周知,日本有很多美食源自中國,包括日本的很多飲食名稱也是如此。大約唐朝中葉,日本有部史書《日本書紀》問世,該書和唐朝人一樣用「鱠」來指代魚生,而且當時日本的魚生也是魚絲,並不是現代日本料理中的生魚片。古代日語詞典《大辭林》裡說得很清楚,「鱠」是切絲生吃,「刺身」才是切片生吃,這和現代日語是有區別的。
從唐朝到今天,日語變化極大,甚至影響到華人對古代飲食的理解。比如「鱠」和「膾」,幾乎現代學者都誤為是生魚片和生肉片,為什麼?因為生吃魚肉的傳統從元朝以後就於中華大地徹底消失,直到近代日本料理傳回中國。我們「禮失而求諸野」,用日本飲食來理解古代中國,求諸野求得跑偏了。類似的跑偏還有茶道——宋朝茶道裡的「點茶」在明朝徹底消失,只好透過日本抹茶來想像宋朝點茶。其實點茶所用的茶粉和茶筅都不同於抹茶,點茶在宋朝傳入日本,日本人做了大幅度改動。關於這一點,拙著《擺一桌奇妙的宋朝茶席》做了大量考證,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
好,現在我們回歸常識,分析唐朝人民為何不像日本人那樣吃生魚片?為何非要把生魚切成絲呢?
我的理解是,鱠源於中原,這個地區遠離海洋,沒有鮮活的海魚(江南官員給隋煬帝進貢乾鱠就是例證),只有鮮活的淡水魚。北方淡水魚以鯉科魚類最為常見,這些魚的共同特徵是有鱗和多刺,只有切成絲,才能徹底地剔淨小刺,才能在生吃時避免扎住喉嚨。
另外還要補充的是,無論古代還是今天,無論海魚還是河魚,都存在寄生蟲的問題。有人說淡水魚有肝吸蟲,不適合做魚生,其實海魚同樣可能有寄生線蟲,都有可能損傷人體。古人不具備這類科學知識,試圖用醋、酒、芥末來消毒,但並無法殺死肝吸蟲和線蟲,意義不大,聊勝於無。
唐朝名醫孫思邈已經注意到吃魚生的健康風險,他在《千金方‧食治篇》序言中告誡:「魚鱠諸腥冷之物,多損於人,斷之益善。乳、酪、酥等常食之,令人有筋力。」多吃魚生有害健康,最好斷掉;牛奶、乳酪有益身體,不妨多吃。
然而,魚生極其鮮美,是煮魚、烤魚、清蒸魚無法替代的,怎麼能斷捨呢?現代人應該用科技加持:將魚生放到零下二十度的環境裡冷凍二十四個小時,不管什麼寄生蟲都被殺滅了。假如擔心冷凍會妨礙爽嫩和濃鮮,那就偶爾來一頓解解饞,相信自身的免疫力。 (相關報導: 為何古人都要跪著吃飯,腳麻了也不敢換姿勢?真正原因讓人害羞到難以啟齒 | 更多文章 )

*作者李開周,歷史學者,專欄作家。曾任測量工程師。本文選自作者新作《請入座!大唐飯局,上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