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才觀點：因為特殊，所以保險業的財報可以跟別人不一樣？

金管會主委彭金隆近日指出，現行會計制度與壽險業的長期經營特性並不完全契合。由於壽險業投資多以外幣資產為主，匯率波動常導致財報劇烈變動，但多屬「非現金流的帳面損益」。他認為應檢討現行評價方式，尋求更能反映長期投資本質的會計處理方法，並預告年底前將提出匯率風險會計改革方案，希望財報能更貼近實質經營成果。

據媒體報導，壽險公會已提出四項改革建議，其中兩項將直接改變匯率評價原則。其一是「攤銷匯率法」，如債券剩五年到期時，匯率變動一元僅以 0.2元認列；其二是「採十年平均匯率」取代期末即期匯率。這些做法能平滑匯率波動，使損益不再隨市場起伏。金管會認為此舉可讓財報更貼近實質經營成果，但實際效果卻等同於讓匯兌損失在帳面上「消失」。

問題在於，會計制度的目的並非讓數字穩定，而是誠實呈現企業風險與績效。當制度掩蓋波動，真實風險也被隱藏。會計準則的核心精神，是如實反映經濟實質，而非修飾報表。若以「產業特殊性」為理由修改認列原則，將破壞國際準則最重視的可比性與透明性。

台灣曾為「特殊國情」付出代價。二十年前科技業盛行以股票分紅取代現金薪酬，但分紅配股未列為費用，帳面獲利亮眼卻虛胖。2002年《華爾街日報》報導〈Taiwan Bonuses Spur Accounting Concerns〉，指出台灣允許企業將員工股票分紅列為盈餘分配而非費用支出，使盈餘被高估、削弱財報真實性與可比性。隔年再以〈Taiwan Bond Deals Fuel Doubts〉批評企業藉分紅掩飾成本、稀釋股權。換言之，國際市場對台灣「會計特殊論」感到不安。

2004年，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發布 IFRS 2《Share-based Payment》，美國也頒布 SFAS No. 123(R)，要求以股票或期權給員工應列為費用。歐美日等市場迅速採行費用化，唯台灣因顧慮產業衝擊而延後，外資批評不斷，公司治理評比下滑。直到 2008年，金管會才明定所有公開發行公司須將員工分紅列為費用，成為會計國際化的重要里程碑。五年後我國全面採用 IFRS，與全球超過150個國家使用相同會計語言，使會計透明度大幅提升，建立外資對台灣市場的信任，企業體質更穩健，台股市值今突破三兆美元，全球排名第八。

如今若再以「產業特殊性」為名為壽險業開例外，將是透明化的重大倒退。更根本的問題是：為何只有壽險業能例外？美元貶值影響的不僅限壽險公司，科技業、貿易業的外幣資產亦高。若壽險業能以十年平均匯率平滑損益，明天半導體業是否也能要求研發費用分年認列？航空業是否可主張燃料成本攤提？若各產業都能自訂「特殊性」，會計準則的一致性與可比性將蕩然無存。

監理機關若要協助壽險業度過短期波動，可透過政策工具，例如放寬資本適足率或提供流動性支援等。但會計報表的角色不同，它是投資人、債權人與社會大眾判斷企業財務狀況的依據。若為穩定數字而改寫會計原則，將模糊企業的真實風險，最終損害市場信任。

台灣花了十多年才建立與國際會計準則接軌的信譽，這是學界、企業與監理機關共同努力的成果。壽險業不會因誠實認列而倒下，只會因掩蓋問題而失去信任。「特殊」不是理由，更不是藉口。會計準則不是企業的包袱，而是台灣與世界對話的語言。若今天選擇背離原則，明天市場將不再相信我們，十年的努力，也將化為烏有。 （相關報導： 余祖慰觀點：從臺灣銀行成立「保險代理部─看壽險業銀行通路銷售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臺大會計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