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權支持及對中國的反作用力：《台灣同婚法的誕生與演進》選摘（3）

台灣最終是由憲法法庭（司法院大法官）按下同性婚姻的最後開關，屬於由司法決定的模式。大法官判定不承認同性婚姻的民法（規範不足）違憲，命令相關機關在兩年內修改（或制定）法律（如果來不及，則根據現行法受理同性之間的結婚）。這樣大膽的解釋超出了大多數人事前的預期。

大法官不得屬於政黨，必須獨立行使職權，不受任何干涉（司法院組織法第五條第一項）。在任何國家（至少在表面上），司法權都應該獨立於政治行使職權。然而，對於像這樣將國民意見二分化的尖銳政治對立議題，要期待司法部門採取與現任政權不同的立場，在現實中是很困難的。由於司法權並不直接擁有民主正當性基礎，因此對於經由選舉產生（具有民主正當性）的政治權力的立場會顯得較為謹慎。司法部門做出擁護、迎合當權者的判斷，本身就是一種高度政治性的判斷。但是，對司法來說，這是一個能避免承受政治批評的低風險（容易的）選擇。

從這個意義來說，當現任政權明確反對（或消極對待）同性婚姻時，司法要對這種執政者的態度說不，需要相當大的勇氣。使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成為可能的背景之一，就是蔡英文總統明確支持婚姻平權，而她擔任黨主席的民進黨在立法院占多數席次這樣的政治現實。更何況大法官是由總統提名，經立法院同意後任命（憲法增修條文第五條第一項），尊重人事權者的意向是很自然的。蔡英文新提名了七位大法官（包括司法院長、副院長），這對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具有決定性的重要意義。

即使是（名義上）獨立於政治的司法，在任何國家要求司法做出違背政權意志的判斷都存在很高的門檻。台灣之所以能做出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是因為有執政者立場作為後盾。一般來說，在政權沒有表態支持同性婚姻（或明顯採取消極態度）的情況下，要期待做出違憲判決是很困難的。從這個意義來說，日本高等法院的五件違憲判決，展現了法官強烈的意志，日本仍有不受權力影響的法官值得讚賞。並非所有法官都在迎合、揣摩當權者的意思。這些判決讓人感到司法並未死亡。

中國因素與台灣民族主義

在中國崛起為世界超級大國，而台灣對中國的經濟依賴度上升的情況下，台灣在政治、經濟、軍事、社會、宗教、媒體、教育等各個層面，都受到中國不同程度的影響，這是不爭的事實。最近，這種現象被理論化為「中國因素」。台灣能夠成為亞洲第一個實現同性婚姻法制化的國家，不得不說也有中國因素的影響。

台灣始終面臨著來自中國強大的統一壓力。隨著中國國力（經濟、軍事、外交等）的增強，以及習近平政權愈發強化威權主義傾向，這種壓力只會增強而不會減弱。另一方面，隨著民主化的完成、成熟和深化，「台灣就是台灣」、「中國就是中國」這種單純的台灣認同，已在年輕人之間廣泛形成（即所謂的「天然獨」）。最近，認同自己也是中國人的人已變得極少。 （相關報導： 性別平權里程碑！美國同性婚姻合法化 聯邦最高法院全面放行 ｜ 更多文章 ）

在這樣的背景下，台灣採取了爭取國際社會關注和支持的生存戰略。台灣在經濟、外交、軍事力量方面難以彰顯存在價值，因此開始認識到提升軟實力（或說不那麼尖銳的暖實力）是在國際社會獲得關注的有效方式。如何對抗中國的硬實力和銳實力，確保台灣的存在空間，已成為重要課題。國際社會的關注對台灣的安全保障極其重要。

為了與中國共產黨一黨專政體制區分開來，自由、民主、人權等價值觀，以及通過保障少數群體權利來體現多元文化主義等方式都很有效。台灣不得不朝向中國做不到（或不願做）的事情，以及國際社會肯定和視為榮譽的方向前進。同性婚姻法制化正是這種求生存戰略的一環。作為亞洲第一個實現同性婚姻法制化的成就，成為展示台灣獨特性、進步性、與普世價值同步的有效籌碼。

因此，在台灣的同志運動中，經常動員「台灣」的意象和隱喻。無論是六色彩虹的台灣地圖旗幟或徽章，同志遊行和活動總是充滿著「台灣」的元素。這個被彩虹裝飾的多元島嶼，對台灣的依戀和驕傲也為同志運動注入了能量。同志驕傲與台灣民族主義相互結合，形成相互支持的關係。這種同志人權運動與民族主義結合的現象，在世界上應該也算是罕見的。

此外，對岸的中國，在二○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公布了建國以來第一部民法典，於二○二一年一月一日開始實施。起草過程中也有意見認為，新民法典應該承認同性婚姻，或是立法保護同性伴侶。然而，這些提案最終未被採納，婚姻仍然限定在男女之間。當記者詢問正在起草中的民法典，是否會將同性婚姻法制化時，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法制工作委員會（負責起草法案的辦事機構）發言人臧鐵偉在台灣同性婚姻法施行後的二○一九年八月二十一日的記者會上，如此回答：

我國現行婚姻法規定的一夫一妻制是建立在一男一女結為夫妻基礎上的婚姻制度。這個規定是符合我國的國情和歷史文化傳統的。據我所知，目前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都不承認同性婚姻的合法性，因此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草案也維持了現行婚姻法規定的一夫一妻制。

中國政府（共產黨）對多元性別不寬容的態度一直很一致。二○二一年九月二日，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辦公廳向全國廣播電視台發出《關於進一步加強文藝節目及其人員管理的通知》，堅決制止過度娛樂化。該通知要求堅決杜絕「娘炮」等「畸形審美」，大力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也就是說，擾亂性別刻板印象秩序的節目與中國優秀文化不相符。日本和韓國中性化的（即「不夠男人」）偶像等，已從中國的廣播節目中消失。

立法當局者上述不承認同性婚姻的理由，是反對同性婚姻論調中常見的說法。簡而言之，他們只是在說因為國情和歷史傳統（這些具體是指什麼並不清楚）將人預設為異性戀，所以理所當然地排除同性婚姻。中國（其實不只中國）確實傳統上建立了以異性戀為預設的文明（=異性戀主義）（台灣也是如此）。因此，婚姻才會限定在一男一女之間。

人類認識同性婚姻始於二○○一年的荷蘭，在此之前任何國家的傳統中都只有異性婚姻。不存在任何擁有同性婚姻傳統的國家。因此，傳統未承認同性婚姻，並不能成為現在（或將來）不承認同性婚姻的理由。只說與國情和歷史傳統不符，不過是同義反覆。應該要說明為什麼不能改變國情和歷史傳統（=異性戀主義），不改變又是為了達到什麼目的。

這種中國的（保守）風氣反而引導台灣走向多元文化主義。同性婚姻也象徵著脫離儒教的父權制。對於已經意識到自己不是中國人而是台灣人的台灣人來說，中國立法當局者所說的中國傳統文化已經不再適合。 （相關報導： 性別平權里程碑！美國同性婚姻合法化 聯邦最高法院全面放行 ｜ 更多文章 ）

由此可見，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實現（能夠實現）同性婚姻法制化的國家，可以說是對中國因素的「反作用力」，以及與台灣民族主義合作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