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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洗蚯蚓、炒藥材,中藥店子弟的童年都在做這些⋯正在消逝的技藝,中藥鋪的那些看家本領

台灣願意接手中藥行的年輕人越來越少,產業未來令人擔憂。(示意圖/陳明仁攝)

台灣願意接手中藥行的年輕人越來越少,產業未來令人擔憂。(示意圖/陳明仁攝)

來自基隆的阿斌、阿聖兄弟檔是中藥房第二代,兩人從小就在木製百草櫃、各種藥材中穿梭玩耍,一說起中藥、炮製技術,兄弟倆眼眸閃爍,一開口就有說不完的「中藥經」。

今年36歲的哥哥阿斌回憶,從有記憶以來,家裡的中藥房幾乎全年無休,隔壁是雜貨店,中藥房跟著順勢成為街頭巷尾的「八卦交換中心」,連警察換班經過都會進來坐坐,10多坪店鋪,有人進來吹電扇等公車、有婆婆媽媽來聊天或「借放」小孩,木製長椅一位難求。

阿斌笑說,很多外地人看到店裡熱鬧滾滾,經常誤以為是雜貨店,進來一開口就要買雞蛋、買鹽巴,鬧出不少笑話。社區大小事,他們總是第一個知道,「中藥房的存在不像便利商店,買完東西就走人,而是許多人們的情感寄託,這也是中藥房最珍貴的地方」。

吃人參洗蚯蚓 中藥房孩子獨有的童年回憶

兄弟倆記憶裡的中藥房,總是充滿百草櫃的木頭香氣,甘草、黃耆,甚至高麗參都是兩人最愛的零食。從小幫忙洗藥材、挑藥材的兩人,東吃吃、西嚐嚐,爸媽也時常煮藥膳給全家人進補,練就兄弟倆不怕冷的好體質。

然而,身為中藥房家的孩子並不全是這麼美好,阿斌說,每天放學後同學都會相約出去玩,他們則必須回家幫忙,學著認識藥材、切當歸、炒中藥,除了過年走親戚,其他時間都得待在中藥房裡。

「前一天炒的藥材,決定我隔天的人緣好不好」,阿斌笑說,炒杜仲的時候,那個煙又黑又大,遠遠看來就像火燒厝,老有消防車趕著來滅火,才發現是烏龍一場,一大鍋杜仲得從白天炒到晚上,炒得整個臉都是黑色的,整條街在「鏘鏘鏘鏘」聲中過上一天。

有趣的是,炒杜仲雖然又吵又煙霧瀰漫,但那股香氣,總讓街坊鄰居聞香而來順便買點藥材回家燉。阿斌說,他常趁爸爸不注意,偷抓一把鍋邊的杜仲灰往身上抹,隔天同學就會特別喜歡找他聊天,戲稱這是「中藥房孩子的香水」。

相反地,要是前一天處理的藥材是「地龍」,隔天同學們遠遠地就會知道「阿斌來了」,肯定退避三舍。地龍就是蚯蚓,買來後得先用石灰悶死、烘乾、清理內臟,石灰和砂土都得搓洗乾淨,只留下一層皮並曬乾。

「洗地龍真的是童年最痛苦的回憶」,阿斌皺了皺眉頭苦笑道,洗蚯蚓的水又黑又腥臭,一次還要洗5斤以上,沒洗完不准吃飯,好不容易洗完了,筷子一拿起來,鼻腔裡全是地龍味。

早年每到立冬,絕對是中藥房一年當中最忙碌的日子,全家人提早2週備料,以前因為看病貴,人們很捨得在食補上花錢,每個客人進門一抓至少10、20帖藥,每天都大排長龍,一頓午餐經常吃到晚餐還沒吃完。

中藥房看不見未來 炮製技術恐走入歷史

中藥房工作看來辛苦,但「再辛苦都沒有爸爸那一代辛苦」,弟弟阿聖說。

早年藥材大多靠走私、得來不易,價格也相當昂貴,學徒們白天跟著師傅學做中藥,做的不夠好被踹、被打都是家常便飯,到了晚上就睡在百草櫃旁的木板上兼當保全,每月能拿到幾塊錢作為零用錢已是學徒的「小確幸」,箇中辛苦非外人能想像。

阿聖說,爸爸開業後,曾收過幾名學徒,大多耐不住早起、晚睡、粗活多的辛苦生活,做沒多久就離開。

師徒制在中藥文化傳承中扮演重要角色,但多年來屢遭批判,被質疑缺乏理論基礎,工作又辛苦,更沒有人願意學,藥材炮製、獨門技術面臨傳承中斷。

民國82年「藥事法」修法,明訂只有中醫師、曾修習中藥課程的藥師或藥劑生才能從事中藥販售業務,正式宣告中藥房的學徒文化走入歷史。

很多人認為,開中藥房不就是買賣藥材嗎?其實中藥房裡處處都是學問,除了要懂藥材,每個師傅都有各自的拿手絕活,有的擅長做九蒸九曬熟地、祖傳的酒洗當歸,有的則會做即將失傳的「水泛丸」。

阿斌說,「辨識藥材」是每一個中藥房學徒必學的基本功,舉例來說,黃精、肉蓯蓉、何首烏、生地、熟地等藥材外表看起來都是黑黑一塊,但做中藥房的只要聞氣味、摸質地就能分辨其中差異,更厲害的甚至用看的就能分辨,還得瞭解每一種藥材的毒性、藥性。

「炮製」更是門神奇的技術,中藥材經過蜜製、酒製、鹽水製等炮製過程,藥性也可能出現巨大轉變,同樣是大黃,生大黃會讓人拉肚子、酒製大黃則可止瀉顧胃,不同的炮製工序,賦予藥材不同的藥性。

又像是名貴的藥材附子,若沒經過炮製,生附子含有劇毒,經過炮製、炒熟,則搖身一變成為強身健體的藥材。

老一輩常說「100種藥材有200種炮製法」所言不假,經過數百年流傳下來的炮製學技藝,雖有文字記載且完全公開,但都只是基本架構,只有學徒才知道實作過程中的關鍵「眉角」。

以炒白朮為例,書上只教人洗、浸潤、切片,風乾後再用紅土炒,炮製能降低對腸胃的刺激、讓藥性入脾,但到底要怎麼洗、潤到多軟才能切,炒紅土時火該多大、炒到什麼狀態算是完成,全仰賴先人的經驗傳承。

除了炮製,藥材的切工也是一大學問,阿聖拿出用了10多年、刀刃只剩下一半的菜刀,熟練地切起黨參,每一片厚度、大小都幾乎一模一樣。

「基本上,光看刀工就知道是哪一家賣的黨參」,他們家習慣切成大面積的片狀,可加速煮出藥效,曾有客人拿了切成段的黨參來退貨,一比就發現根本是別家的,然而隨中藥房沒落,阿聖也嘆道:「手切藥材技術應該10年內就會消失,以後只買得到機器切的了。」

窩在中藥房的日子一轉眼30多年,兄弟倆漸漸被老客人認可,堅持手切、古法炮製藥材,擦亮父親經營40多年的中藥房招牌,讓兩人驚覺「終於有人明白我們對中藥的付出」,這樣的成就感支持兩人一路走到今天。

中藥房二代接班路迢迢 老師傅過世招牌跟著拆

民國82年衛生署宣布修正「藥事法」第103條,訂定傳統中藥業者的落日條款,只有當時合法經營中藥房的業者,才可繼續中藥材販賣業務。

此後,若想經營中藥房,進行調配固有成方、調劑中醫師處方藥品等業務,必須修習一定中藥課程,並且經過國家考試及格,才能從事這些工作,但至今仍沒設立任何國家考試,中藥房二代無法接班,每一名老師傅過世、招牌就得拆下,讓台灣中藥房文化走向凋零。

根據中藥商同業公會統計,82年全台中藥房約有1萬5000多家,每年以200至300家的速度逐漸消失,截至今年,全台只剩下8000多家。

正因如此,很多中藥房子弟索性早早轉行,也不願承接家業。阿斌說,學了再多中藥炮製技術,也不能開店、沒有收入,學了做什麼?很多同業長輩認為既然沒有未來,叫孩子乾脆別學了,畢竟「理想不能當飯吃」,在中藥文化式微的現在,一家5口根本很難靠一家店的收入活下去,不如轉換跑道、重新開始。

阿斌坦言,5、6年前曾想過轉行,認為自己空有滿身中藥技術,卻得不到任何專業認證,「但我30幾年的人生都在中藥房,不做中藥,還能做什麼」,和弟弟抱著一線希望,希望等到政府開放中藥技術士或國家考試的那一天,才能對一生奉獻給中藥的爸爸有所交代。

責任編輯/陳秉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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