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AV文化怎麼形成的？從江戶遊郭到VHS，真正改變的其實不是尺度

如果回到幾百年前的日本，人們想接觸情色娛樂，最具代表性的場所之一就是遊郭。江戶的吉原聚集遊女、茶屋、宴飲與各種娛樂活動，形成一套與城市其他空間有所區隔的消費文化。然而幾百年後，人們不必走進遊郭，情色內容先透過印刷品流傳，再出現在電影院，接著跟著錄影帶進入家庭，如今甚至只需要一支手機就能觀看。吉原與AV之間並不是一條直線演變的歷史。幾百年間不斷改變的，是人們透過什麼媒介接觸情色，以及觀看這件事發生在哪裡。

江戶時代的「遊郭」，並不是一般住宅區裡零散存在的店家，而是受到幕府管理的特定娛樂區域。美國國會圖書館介紹浮世繪歷史時，把吉原形容為江戶獲官方許可的娛樂區，其中聚集妓院、餐飲與各種娛樂活動，也成為浮世繪畫家重要的創作來源。當時不少作品描繪知名遊女與吉原生活，部分高階遊女甚至具有近似城市名人的知名度。

大英博物館收藏的江戶時代作品，也能看到吉原妓院內的「張見世」場景：遊女坐在面向街道、帶有格柵的空間裡，讓經過的客人觀看；地位較高的遊女則可能受邀前往茶屋或宴席。這類情色與陪伴消費在當時相當依賴特定的人、場所與城市空間，但情色並沒有全部留在遊郭裡。早在電影和錄影帶出現數百年前，日本人就已經透過另一種媒介，把情色帶進私人空間：那就是春畫。

所謂「春畫」，是日本近世情色繪畫與版畫的重要類型。作品可能以單張木版畫、畫冊、卷軸或情色繪本等形式存在，並在江戶時代被大量製作與流傳。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現存不少江戶時代春畫作品，其中便包括18世紀末以木版印刷製作的情色畫冊；大英博物館相關館藏資料也指出，春畫在江戶時代曾被大量製作。

一旦情色內容能透過木版印刷複製，就不必完全依附某個人或某個地方。同一件作品可以被購買、收藏、轉手，也能被帶入私人住宅觀看。春畫讓情色從特定場所延伸到可被帶走的商品：慾望被印在紙上、複製成冊，再送到觀看者面前。到了20世紀，承載這些內容的媒介又從紙張變成銀幕。

戰後日本電影產業快速發展，到了1960年代，一批以情色內容為重要賣點、製作規模相對較小的成人電影逐漸形成後來所稱的「粉紅電影」（Pinku Eiga）。電影研究者Alexander Zahlten研究指出，這類電影在1960年代出現後快速擴張，一度占日本電影產量相當可觀的比例；日本電影研究者Markus Nornes也指出，粉紅電影從1960年代初期興起，之後逐漸形成自己的製作與戲院放映網絡。

遊郭要求消費者親自進入特定場所；春畫讓情色圖像可以被帶進私人空間；到了電影時代，人們則走進戲院，透過銀幕觀看能夠在不同場所反覆放映的情色影像。而當大型電影公司也開始投入這個市場，成人電影又進入另一個階段。 （相關報導： 墾丁觀光回溫了？「住房率飆破8成、一房難求」，官方曝背後原因：連家庭客都提早卡位 ｜ 更多文章 ）

1960年代後，日本家庭電視逐漸普及，電影產業面臨觀眾流失。老牌電影公司日活的官方資料指出，公司在電影市場低迷與經營環境惡化的背景下，1971年開始推出「日活Roman Porno」路線。這不是零星幾部作品，而是一套持續多年的商業製片體系。根據日活資料，Roman Porno從1971年持續到1988年，17年間推出約1100部作品。情色內容於是成為大型電影公司商業製片的一部分。不過，即使電影已經把情色變成可以大量放映的活動影像，觀眾仍然必須前往特定戲院、配合放映時間，而且是在公共空間裡觀看。到了錄影帶時代，這個限制開始被打破。

1970年代後期，家用錄影設備逐漸普及；到了1980年代初，日本市場開始出現專門為家用錄影帶製作的成人影像。日本AV史一般把1981年前後視為產業形成的重要起點之一。安田理央《日本AV全史》也把日本成人影像數十年的發展，放在VHS、DVD到網路配信的媒介變遷中整理。看粉紅電影，觀眾仍然必須配合戲院的時間、地點與播放順序；錄影帶則讓觀看者可以在自己的住宅裡決定什麼時候播放、看到哪裡停下來、哪些片段重新觀看。

Markus Nornes在研究日本粉紅電影時也提到，家用成人錄影帶市場興起後，傳統成人戲院面臨新的競爭。相較於在公共戲院觀看成人內容，家庭錄影提供了更高的私密性與自主性。電影讓情色成為可以大量播放的活動影像；錄影帶又進一步把成人影像變成可以在私人空間裡自行控制的商品。

戲院電影基本按照既定順序從頭播到尾，錄影機卻允許觀眾暫停、快轉、倒帶與反覆觀看。成人影像從一次性的戲院放映，逐漸變成可以依照個人需求操作的家庭商品。到了1980年代之後，AV逐漸形成與粉紅電影不同的製作體系、市場及影像語言，傳統成人戲院則受到家用錄影帶市場衝擊。

另一個跟著錄影帶市場成長的現象，是「AV女優」逐漸成為作品的重要辨識方式。當成人影片可以大量複製、出租與販售，同一名演員也能持續出現在不同作品裡，消費者接觸的不再只是單一影片。演員姓名、外型、形象與作品系列，也逐漸成為市場辨識與宣傳的一部分。

江戶時代部分高階遊女，也曾透過浮世繪、出版品與都市流行文化累積知名度。這種明星化現象與現代AV女優所處的產業完全不同，兩者之間也不存在直接的職業傳承關係。兩個時代較相似之處，在於娛樂產業都曾把特定人物明星化，讓姓名、形象與個人特質本身成為消費的一部分。

日本情色與性產業的轉型，也發生在法律與社會制度快速改變的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盟軍總司令部於1946年發布指令，要求日本政府廢除容許公娼制度存在的相關法律與命令，日本近代以政府許可為基礎的公娼體系因此走向終結。不過，公娼制度遭廢除後，性交易並沒有立刻從日本城市消失。

戰後仍存在俗稱「赤線」的性交易區域，以不同形式繼續營業。1956年，日本公布《賣春防止法》，相關刑事規定在1958年4月1日全面施行，戰後延續的赤線體系也因此走向終結。遊郭與赤線的消失，並沒有直接催生AV。粉紅電影、錄影技術、出版市場與性產業，各自受到不同技術、法律與社會條件影響。從更長的時間尺度來看，情色消費逐漸擺脫固定場所的限制。 （相關報導： 墾丁觀光回溫了？「住房率飆破8成、一房難求」，官方曝背後原因：連家庭客都提早卡位 ｜ 更多文章 ）

如果把時間拉回江戶時代，一名消費者想進入吉原，需要親自前往城市中的特定區域。春畫讓情色圖像可以脫離場所，透過紙張被複製、收藏與帶回家。電影讓靜止圖像變成活動影像，但觀看者仍然需要前往戲院。VHS則讓成人影像大規模進入私人住宅，觀看者可以自己決定何時播放、何時暫停，又要重新觀看哪個段落。後來DVD逐漸取代部分錄影帶市場，網路配信又進一步降低實體載體的重要性。《日本AV全史》把日本成人影像數十年的媒介變化整理為從VHS、DVD走向網路配信，也反映出這個產業一路受到媒介技術變化影響。

到了今天，人甚至連錄影帶、光碟或電視都不再需要，一支手機就能完成過去可能需要走進書店、戲院或影音出租店才能完成的情色內容消費。因此，從吉原到春畫，從粉紅電影、Roman Porno到AV，日本情色文化幾百年來並不是沿著一條職業血統一路演變。改變的是觀看方式，也是不斷縮短的距離。以前，許多情色消費必須找到一個地方。後來，人們把它印在紙上、投上銀幕、錄進磁帶，最後送進每個人的螢幕裡。 （相關報導： 墾丁觀光回溫了？「住房率飆破8成、一房難求」，官方曝背後原因：連家庭客都提早卡位 ｜ 更多文章 ）

• 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The Floating World of Ukiyo-e》相關資料。
• 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吉原、遊女與江戶時代浮世繪館藏資料。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江戶時代春畫與情色版畫館藏資料。
• 日活（Nikkatsu），Roman Porno官方歷史資料。
• Alexander Zahlten，〈The prerogative of confusion: pink film and the eroticization of pain, flux and disorientation〉，《Screen》。
• Markus Nornes，日本Pink Film研究與《The Pink Book》相關資料。
• 安田理央，《日本AV全史》。
• 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SCAPIN-642〈Abolition of Licensed Prostitution in Japan〉相關資料。
• 日本e-Gov，《売春防止法》。
• 日本厚生省，《昭和33年度厚生白書》。

本文內容以日本情色文化、影像媒介與產業發展史為主，涉及遊郭、春畫、成人電影及AV等歷史與文化現象，僅供文化與歷史脈絡理解，不代表對相關產業、行為或價值觀之鼓勵、認同或倡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