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一個清晨,我站在台北龍山寺開闊的庭院裡,看見一個身穿橡皮鴨T恤的小女孩抬起頭,凝視著這座廟宇雕飾精美的前殿。女孩的母親站在一旁,雙手合十默默祈禱。兩人都沒有說話。
在台灣,廟宇隨處可見。它們常常散落在商鋪與公寓樓之間,裊裊香火飄向繁忙的十字路口。其中既有佛寺,也有道觀,還有一些亦佛亦道。每逢工作日的清晨,這些廟宇總是擠滿了焚燒供品、輕聲禱告的普通人。對於一個在中國大陸長大的人來說,宗教受制於國家管束乃是「理所應當」,因此乍見此景,不免會感到一絲恍惚和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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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共產主義革命家毛澤東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此後長期掌權,直至1976年去世。在毛澤東時代,宗教信仰被定性為封建迷信,在中共眼中與卜卦無異。當時,大批寺廟關閉,僧侶則被迫接受勞動改造。
即使在20世紀80年代的改革重新開放了教堂和廟宇之後,宗教也始終只在國家許可下存在,而這種許可隨時都可能被收回。意識形態與民族主義情緒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宗教,並催生出一種無休無止的競爭文化。中國年輕人將這種現象稱為「內捲」。這個風靡網路的流行語,精準勾勒出當代人的深層疲態:就像踩在一台停不下來的跑步機上,即使拚盡全力,依然原地踏步。
在最近的台北之行中,我特意尋訪了這座城市的廟宇。我很好奇,在一個文化上與中國大陸同承一脈、但信仰卻得以自由發展的地方,宗教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那個周六,我來到位於台北西部老城區的龍山寺,全然不知那天是觀音菩薩的成道日。寺廟裡擠滿了信眾,他們雙手合十於胸前,口中念念有詞。一位戴口罩的老婦人閉目祈禱,身體微微搖晃。一名身穿Polo衫的男子連鞠三躬,然後看了眼手機,接著又鞠了三躬。從寺廟內殿的深處傳來陣陣誦經聲,如潮水般漫過人群。
在香爐旁,我與一位80出頭的老太太攀談起來。她特意從基隆乘火車趕來參加慶典。基隆是一座港口城市,位於台北以北,車程約一小時。這位老人在台灣土生土長,幾十年來一直虔心信佛。
我向她問起台灣的宗教生活。
她的神情略顯困惑:很好啊,想信什麼就信什麼。她還表示:基督教、佛教、道教,哪個都行。至於信仰對她個人意味著什麼,她的回答是:心誠則靈。
她禮貌地道別,然後轉身繼續祈禱。
離開龍山寺,我乘坐地鐵穿過市區,來到大約半小時車程外、位於台北中北部的行天宮。這是一座道觀,供奉著關帝。這位被神化的中國古代名將被後人尊為財神和保護神。許多來到這裏的都是生意人,祈求財源廣進、生意興隆。
這座道觀的主庭院被改造成了露天禮堂。信眾們坐在竹鋼棚架下的長木凳上。頭頂的吊扇緩緩轉動,擴音器裡不斷傳出提醒人們存善心、行善事的聲音。
在旁邊的一間廂房裡,我瞥見有人正在上宗教課。講台下端坐的都是年長的信眾,台上有位講師,投影螢幕上顯示著經文。整個道觀的日常運作全由志願者維持,其中一些人已在此服務了幾十年,效率堪比一個運作良好的民間組織。
龍山寺與行天宮這樣的大廟固然壯觀,但也只是台北宗教圖景的一角。於是在一個下午,我決定去尋訪那些隱匿於城市僻靜角落裡的街坊小廟。在市中心一條幽靜的住宅小巷裡,穿過農貿市場的攤位,我找到了一個供奉當地道教土地公的小廟。每個街區都有自己的土地公,默默守護著這裏的尋常巷陌。
這座土地公廟有著紅瓦門面,紙制燈籠高高懸起。硃紅色的供桌上整齊地排列著供杯,一隻銅香爐裡飄出縷縷青煙。
一位照看場地的中年男子告訴我,這裡已有大約80年的歷史。他搬到附近是為了照顧妻子的祖母,而在他接手之前,這位老人家已在這座小廟看護了幾十年。我問道當地人都在祈求什麼?他大手一揮,彷彿囊括了所有心願。「大家都在祈求平安。」
離我下榻的酒店不過兩個街區,我又發現了另一個土地公廟,但只有櫥櫃大小,就在一棟公寓樓的外牆根處。門臉宛如一座微縮版的寺廟,台案上擺放著兩根紅色電子蠟燭、一對石獅子和一小束粉色百合。這裏沒有看管人,也沒有香爐——只有神像、鮮花和街道。街邊拉起的一條黃色橫幅預告著即將舉行的一場儀式。據說那時陰間之門將會開啟,生者將為遊蕩的亡靈焚燒祭品。
從神靈供奉、祭祀儀式到民間傳統,眼前的一切都與中國大陸同出一源。然而,兩岸分離七十餘載,不僅造就了不同的政府,也塑造了兩地民眾截然不同的精神世界。
近年來,北京方面一直加緊推進其所謂的宗教中國化,以確保信仰服務於黨,而不是相反。根據2023年底生效的規定,宗教活動場所只有貫徹「習近平思想」,方可獲准營運。
宗教標誌正被擠出公眾視野。在一些教堂裡,人臉識別攝影機時刻監控著會眾,牧師被要求將社會主義學說融入佈道之中,而在曾經懸掛十字架和基督畫像的地方,如今掛起了習近平的畫像。
我在龍山寺遇到的那位來自基隆的八旬老婦人,從未經歷過這一切。她的女兒也沒有。這位老人說,她女兒生活在澳洲,同樣信奉佛教。信仰就這樣一代代傳承下來,就像傳統在沒有外力干預時自然延續那般。 (相關報導: 百年情牽!西螺「社口媽」徒步回娘家,朴子萬人虔誠迎駕 | 更多文章 )
站在龍山寺的庭院裡,看著那個穿著橡皮鴨T恤的小女孩仰望廟宇鍍金的屋檐,而她的母親在一旁默默祈禱,我腦海中不由得冒出一個猜想:在台灣海峽對岸的某個地方,原本也可能出現相似的一幕。但它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