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沈旭暉專欄：土耳其才是伊朗戰爭最大贏家？

伊朗戰爭膠著至今，誰是贏家？英國《Telegraph》近日有文章認為，直接參戰的美國、以色列或伊朗都不會得到最後勝利，反而是土耳其總統艾爾段正成為最走運的得利漁人。早前《Asia Times》也發表過類似觀點，形容土耳其是不費一兵一卒的最大贏家，同一立論也有其他美國智庫研究員支持。

究竟這些理據有多合理？我們先看看正方觀點。

認為土耳其「贏」的最表面理由，就是認為伊朗被削弱後，土耳其少了一個重要競爭對手。無論在敘利亞、伊拉克北部、高加索、還是中亞地區，土耳其和伊朗都在持續競爭，都希望擴大自己的影響力。過去伊朗擁有大量代理人組織、附庸兵團、革命衛隊網絡，但如今伊朗元氣大傷，扶植的勢力土崩瓦解，美國、以色列力量卻難以取而代之，土耳其就可以乘虛而入，最典型例子就是取代伊朗成為「新敘利亞」的太上皇。

當土耳其的區域影響力上升，同樣可以效法伊朗，建立自己的境外網絡、附庸兵集團。伊朗建立外圍組織的旗幟是利用各國伊斯蘭什葉派，或遜尼派的激進派系（例如哈瑪斯），而土耳其的旗幟就是「泛突厥主義」。這方面最明顯的例子是土耳其的突厥盟友亞塞拜然，近年全面擊敗宿敵亞美尼亞，瓦解了亞美尼亞人的「納卡爾諾-卡拉巴赫個共和國」。這本來和伊朗戰爭沒有直接關係，反而受惠於俄烏戰爭（亞美尼亞本來的靠山是俄羅斯），但當伊朗實力下降後，由土耳其經高加索連接中亞的「中間走廊」（Middle Corridor），就會有更高戰略價值，不單涉及能源與貿易路線，也可以確立土耳其作為歐亞橋樑的長遠定位。

結果，土耳其在西方世界的重要性進一步上升。土耳其本來已是北約成員國中擁有最大規模軍隊的國家之一，同時控制黑海出入口，又與俄羅斯、烏克蘭、中東、高加索地區接壤，現在軍工出口持續上升，可以說戰爭對土耳其國內的疲弱經濟大有幫助。而且近年無論俄烏戰爭、糧食協議、還是伊朗問題，外交上、戰略上，西方都愈來愈難繞過土耳其。沒有了伊朗搞局，土耳其作為區域穩定（或不穩定）力量的重要性瞬速增加，艾爾段更容易和歐美俄各方討價還價，成為以色列以外，中東唯一具備跨區域投射實力的地區強權。

既然奇貨可居，艾爾段在國內政局也容易為所欲為。《Telegraph》的文章特別提及，當國際社會集中關注伊朗戰爭，艾爾段國內整肅反對派的行動更無顧忌。當然，土耳其對反對派的司法打壓，早在戰爭爆發前已經持續進行，近年最受關注的例子是伊斯坦堡市長 Imamoglu 被捕案，被視為艾爾段擺明車馬取締任何有勝算挑戰者的公然打壓。這類案件本來的國際能見度已經有限，未來可能更少人關注，原因除了是西方需要土耳其、媒體競逐版面，也因為伊朗系統的「大外宣」少了負面宣傳土耳其的能力。 （相關報導： 伊朗女足抵土耳其準備返國　最終僅兩人留在澳洲 ｜ 更多文章 ）

雖然西方陸續有不少評論認為伊朗戰爭的最大贏家可能是土耳其，但質疑的聲音自然也有不少。例如美國《Washington Institute》 提醒土耳其在伊朗戰爭的實際角色相當有限，外界不宜過分誇大；不少中東研究學者也認為伊朗被削弱後，固然可能有利於土耳其，但同時也會為中東帶來新的挑戰。

伊朗影響力下降後，中東確實出現不少權力真空，但權力真空是否一定由土耳其填補，就是另一回事。反正每當一個區域強權衰落，周邊國家總會嘗試擴張影響力，但有機自然也有危，接收勢力範圍從來不是免費午餐，而需要資金、軍事能力、外交資源，以及長期承擔風險的意願。

那土耳其有嗎？

近年土耳其貨幣大幅貶值，通脹長期高企，外資信心不足，加上加入歐盟的計劃基本上被艾爾段一手摧毀，根本找不到可靠的長遠發展模式。支持「土耳其得益論」的人經常提到戰爭令土耳其軍工出口增加、國際地位提升，但這些優勢能否轉化為長期國力，始終需要實質經濟基礎支撐。

伊朗一旦長期不穩定，除了留下權力真空，也可能留下難民、邊境安全、各種跨境犯罪與走私網絡等問題，這些土耳其全部會首當其衝。特別是難民問題，如果湧入土耳其的包括伊朗庫爾德人，與土耳其境內庫爾德人互相奧援，這會造成東土耳其的巨大不穩定。伊朗革命衛隊中人如果成為區域僱傭兵，接受各種各樣工作任務，東土耳其邊境也可能是重災區，而類似現象在利比亞、敘利亞及前蘇聯獨裁政權崩潰後，都有先例。

再說一個尷尬問題：以色列真的希望看見另一個區域強權崛起嗎？支持土耳其得益論的人往往假設，伊朗衰落後要是土耳其填補空缺，理應為以色列樂觀其成。但從以色列角度而言，避免任何單一穆斯林國家主導中東，才是根本國策。以土雙方在敘利亞、巴勒斯坦、東地中海能源競逐等議題上，本來已經存在不少矛盾，加上以色列是庫爾德人的長期盟友，一旦庫爾德人在伊朗衰弱後崛起，土耳其就更被動。伊朗勢力局部退場後，土耳其反而需要投入更多資源處理周邊安全問題，差不多已經是地緣政治分析員的共識。

說到底，伊朗過去建立的並不只是軍事力量，而是一整套橫跨中東的代理人網絡、宗教影響力和政治聯盟。即使這套體系受到重創，也不代表其他國家可以直接接收。畢竟什葉派世界的政治網絡、宗教權威和歷史關係，並不是一句「泛突厥主義」就能取而代之。但要是艾爾段進一步讓國內伊斯蘭化，偏離土耳其共和國國父凱末爾的世俗主義，乃至真的要成為當代「鄂圖曼蘇丹」，這又不是其他區域強權樂見的。

要在夾縫中擴大影響力，而又不用成為眾矢之的，談何容易。 （相關報導： 伊朗女足抵土耳其準備返國　最終僅兩人留在澳洲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香港國際關係學者，現任國立中山大學臺港國際研究中心專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