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的世界並非太平。俄烏戰爭陰影未散,東西陣營對立加劇,各國國內的情緒化動員往往取代理性判斷,善惡敘事也開始重新主宰公共空間。正義在不斷被高呼之同時,人們亦在不斷逼近衝突的邊緣。制度層面的斡旋固然重要,但若缺乏更深層的心理與倫理支撐,和平終究是脆弱的,僅仰賴於成本收益的理性計算。
而當代世界探討和平議題,多聚焦於制度與結構層面,如國際機制、力量均衡、經濟互依、技術治理。然而歷史經驗一再昭示,無論外在設計如何精妙,若人的心理結構仍固守「我方純潔、彼方邪惡」的二元對立框架,衝突僅是被延宕,而非被消解。真正決定和平能否確立的,從來不僅在於制度安排,更在於一個更具基礎性與隱蔽性的維度,即主體如何理解自身,又如何理解他者。正是在此意義上,或可提出一個看似樸素卻極具穿透力的命題,即「自知非無瑕,知彼非全汙」,方為和平得以成立的最低心理與倫理條件。
二十世紀的慘痛經驗反覆印證,人類最具毀滅性的暴力,並非源於赤裸的仇恨,而往往肇始於一種更為冷靜、更為堅定的確信,指涉「我居於善之一端」。一旦某一主體,無論其為國家、階級、族群抑或意識形態,確信自身已抵達歷史終點或正義之完成態。三件事幾乎必然同步發生,善被視作既成事實而非持續踐行的任務,自我獲得道德豁免權,而惡則被整體外化於他者。責任由此不再指向內在自省,僅餘對外部的清算。誠如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所洞見,現代極權主義的危險主要並非源於激情,而是源於一種「立於歷史必然性一側」的冷靜確定性。製造最大規模屠殺的,往往並非仇恨本身,而是「我所行乃正確之事」的堅定信念。
此種結構性風險,常被包裝為崇高目標或歷史使命。其核心不在於惡意,而在於「善的完成化」。如當善被理解為已然抵達的靜態狀態,倫理實踐便自動終止;若當主體確信自身已被徹底淨化,自省即被視為多餘;而當惡被宣稱僅存於他者身上,暴力便獲得了正當性。這正是所謂「善主義」的內在悖論,其對純潔性的宣稱愈是強烈,製造災難的潛在性愈高。
因此,「自知非無瑕」絕非軟弱或犬儒,而恰恰是倫理得以持續運作的基點。只要人類仍保有抽象思維、想象力與主體性,而這些本用於生成正義、共情與責任的能力,其便必然同時攜帶陰影之可能,如去人化(dehumanization)、支配欲,以及假借更高價值之名正當化傷害的傾向。所謂「魔性」,並非外附的異物,而是同一組能力在失衡狀態下的投影。核心問題從來非在於如何徹底消除陰影,而在於承認其存在,並對其保持持續警覺。
於此,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的立場仍具有深刻的現實穿透力。對他而言,道德非可被佔有的靜態狀態,而是一項永無止境的實踐任務,而任何宣稱自身已臻於至善的主體,實則已置身倫理之外。與此呼應,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批判鋒芒並非指向德性本身,而是指向那種借超越性敘事為自身力量進行道德辯護的姿態。否認自身陰影者,往往更易將其投射為對外的敵意與暴力。換言之,自知非無瑕,非否定善之價值,而是拒斥自我神聖化。其並非滑向相對主義,而是對自身權力保持持續戒懼。
同等重要的是「知彼非全汙」。將他者整體簡化為「純粹之惡」,在心理上極具省力效應,其規避了複雜判斷,亦取消了對話可能。然歷史表明,此點正是大規模暴力的序曲。承認他者的複雜性,既不意味著否認其惡行,亦不意味著消解其責任,其關鍵作用唯在一點,以拒絕將他者徹底去人化。此處存在一個決定性分野,所謂的懲罰仍承認對方為人,而清除(elimination)則宣告對方非人。現代性災難幾乎皆發生於第二步。當某一群體被界定為「不可對話的邪惡殘餘」,暴力便獲得道德豁免。對他者「非全汙」的承認,因此絕非寬恕主義,實是一種反災難的機制設計。
正是在此反思脈絡中,一個穩固而現實的倫理結構漸次浮現:對己,不預設無瑕;對彼,不預設全汙;對行,若傷害成立則須擔責。此三項看似簡約,卻構成了一個極其嚴密的內在閉環。
其一,對己不預設無瑕,旨在阻斷自我神聖化。它要求主體持續意識到自身亦存在失衡可能,因而無法享有道德豁免。這意味著權力必須受制衡,判斷必須可被質疑,自省不可宣告終結。缺失此層約束,任何理想皆可能迅速蛻變為「正義性暴力」的起點。其二,對彼不預設全汙,旨在阻斷他者去人化。它不否認衝突與惡行的存在,而是拒絕將他者整體降格為純粹之惡。此項約束使懲罰止步於究責,而不滑向清除;使對抗仍保留對話的潛在空間。缺失此層屏障,共同體便只能依賴製造絕對敵人以維繫內部凝聚。其三,對行,若傷害成立則須擔責,旨在防止前兩項原則滑向軟弱的相對主義。罪責的判定標準,非依據內心陰影,而在於行為是否侵入他者世界、是否造成不可逆損害。此條確保倫理保有現實約束力,而非僅停留於情感共鳴層面。
三者缺一不可。缺失前兩項,歷史反覆上演的「正義性暴力」必將重演;缺失第三項,方為人們真正憂懼的相對主義。穩固的和平秩序,正建立於這三重自我限制之上。
於更深層哲學意涵上,此結構同時指向一個更根本的論斷,也即善非實在性概念,而為方向性概念。只要人類仍攜帶潛意識、慾望迴流及無法徹底澄明的動機,「完成的善」在結構上便不可能。誠如亞里士多德(Aristotle)所闡釋,德性非一次性達致的純淨狀態,而是在反覆抉擇中形成的穩定傾向。善非「我是什麼」,而是「我不斷將自身置於何種方向」。此亦解釋了為何「擔責而不自詡純潔」的倫理,其較之「被赦免的倫理」更為穩固。前者不依賴於任何一次性淨化儀式,如若諸多宗教內部的淨化儀式,而系要求主體終身在場並持續實踐。
迴歸初始命題,自知非無瑕,知彼非全汙,絕非溫情主義的籲求,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文明自保機制。凡自命無瑕者,終將製造敵人;凡斷言彼方全汙者,必將導向戰爭。和平之維繫,非因惡已消弭,而在於惡無法自我豁免,亦無法被無限放大。
在一個祛魅化、趨透明的時代,聖人或終將被證偽為凡人,楷模或終將回落為有限主體。若人類仍期冀避免二十世紀災難的重演,則必須學會在祛神聖化之後重建倫理,其非依賴純潔性維繫秩序,而仰仗責任。亦非藉由他者妖魔化凝聚共同體,而依靠自我節制。此實乃現代世界所能達致的、最為現實的和平共存之根基。 (相關報導: 楊聰榮觀點:普丁談和不止戰所形成的戰爭威脅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四川大學-新加坡國立大學聯培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