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會讓你無法追蹤所有的新聞發展,無法為咫尺天涯死去的同胞哭泣。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知道他們的名字。」—艾梅麗娜(Victoria Amelina)
六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烏克蘭東部戰區城市克拉馬托斯克(Kramatorsk),一家文化界與新聞界人士經常光顧的披薩餐廳,艾梅麗娜正與兩位來自南美洲哥倫比亞的文壇朋友暢談,一枚俄羅斯飛彈從天而降,轟擊餐廳屋頂。艾梅麗娜被一塊混凝土砸中,她仍然端坐在座位上,但是對朋友的呼喚已無反應。混亂中,她被送往醫院,搶救四天之後,她成為這場慘劇第十三位罹難者。
滅國者滅其文化。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爭去年二月爆發以來,俄羅斯已經成功「消滅」逾六十名烏克蘭文化界人士,一頭紅髮、膚色蒼白、目光灼灼的艾梅麗娜是最新案例。年方三十七歲的她,是烏克蘭最受矚目的青年世代作家之一。正如一位友人的悼詞:「那麼多作品還來不及寫,那麼多故事還來不及說,那麼多日子還來不及過。」

大戰爆發之前,艾梅麗娜在文壇前程似錦,出版多本小說、童書、散文,榮獲國內外多個重要文學獎,作品被迻譯為多國語言。她甚至創辦了一個小型的「紐約文學祭」(New York Literature Festival),只不過此「紐約」非美國紐約,而是烏克蘭東部戰區一座人口不滿萬的小鎮。
大戰爆發之後,艾梅麗娜與四千四百萬同胞一樣,命運一夕丕變,必須做出一生最重要的抉擇。她將寶貝兒子送往鄰國波蘭避難(如今成了托孤),然後回到烽火漫天的首都基輔(Kyiv),開啟新的事業與志業:戰爭罪行調查員。
她接受烏克蘭非政府組織「真相搜尋者」(Truth Hounds)與「公民自由中心」(Center for Civil Liberties)的訓練,「尾隨」佔領烏克蘭領土之後又被擊退的俄羅斯軍隊,爭取黃金時間,調查戰爭罪行。從烏克蘭東部、北部到南部的殺戮地帶,她都留下足跡。
以小說創作的底子來做調查報導,艾梅麗娜得天獨厚,同行推崇她的報告既有文學的感性,又具備「刑事鑑識般的精確」,揭露俄羅斯軍人如何遂行人性最殘忍卑劣的一面。以她自己的話來說:「我無法保護任何人免於俄羅斯砲火的傷害,因此我嘗試對抗他們的謊言。」

去年五月烏克蘭童書作家與詩人瓦庫倫科(Volodymyr Vakulenko)遭到俄羅斯軍隊綁架、刑求、殺害,艾梅麗娜前往東北部小鎮卡皮托利夫卡(Kapitolivka)進行調查,發現好友的一本日記,後來協助出版。今年五月下旬國際出版人協會(IPA)追贈瓦庫倫科「伏爾泰獎」(Prix Voltaire),艾梅麗娜代領獎時感慨好友「死於俄羅斯企圖抹滅烏克蘭人的民族認同」。
短短一個月之後,艾梅麗娜以身殉之。調查戰爭罪行,死於戰爭罪行;為歷史保留證據的人,本身成為歷史鐵證。求仁得仁,此之謂也。 (相關報導: 公孫策專欄:欲知後事如何,鎖定普里格津 | 更多文章 )
一九八六年一月一日,艾梅麗娜生於烏克蘭西部大城利維夫(Lviv),四個多月後車諾比(Chernobyl,位於烏克蘭北部)核災爆發,三年後柏林圍牆倒塌,蘇聯共產帝國踏上崩潰末路。但艾梅麗娜的家庭說俄語,她從小被教育成一個「俄羅斯人」,世界的中心是莫斯科而非基輔,連做禮拜的教堂也是俄羅斯東正教。
一直要到十五歲那年被選派到莫斯科參加一場俄語競賽,面對俄羅斯文化的強勢壓迫,她才驚覺自己的「烏克蘭人」身分。她形容烏克蘭的歷史「複雜、痛苦、大起大落」,許多人(包括她的家庭)長期在兩種國族身分認同之間遊走、掙扎,始終欠缺一個共同的、真正的「故事」,只能選擇沉默,或者相信俄羅斯的宣傳。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尊嚴革命」(Revolution of Dignity)登場,在親俄羅斯政權的暴力威脅之下,艾梅麗娜和無數同胞走上街頭,清楚宣示民族與國家的定位:與歐洲整合,拒絕淪為俄羅斯、白羅斯之類的專制威權落後國家。俄羅斯隨即發動侵略,佔領克里米亞(Crimea)與頓巴斯(Donbas)。當時歐洲的軟弱反應很讓烏克蘭人失望,甚至覺得遭到背叛。八年之後,考驗再度降臨,烏克蘭再度被逼到深淵邊緣,所幸這回歐洲伸手接住,知道烏克蘭人在為自身而戰的同時,也正是為歐洲而戰。
艾梅麗娜形容,這場戰爭讓烏克蘭人總算在歐洲找到真正的「家」。只是隨著戰局陷入血腥拉鋸,歐洲是否真的能相挺到底?是否會再度「背叛」?無論歐洲堅持抑或擺盪,像艾梅麗娜這樣的烏克蘭青年世代,很清楚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遇害前一個多月,艾梅麗娜接受訪問,解釋她與同胞為何要如此風塵僕僕、大聲疾呼:「我們不能做任何妥協,我們不能放棄頓內次克(Donetsk)、盧甘斯克(Luhansk)、克里米亞。因為我們知道佔領區的情況,佔領比戰爭還要可怕⋯⋯讓世界聽見我們、瞭解我們,無比重要。」
遇害當時,艾梅麗娜正在寫一部記實之作,書名暫訂《戰爭與正義日記:面對那些面對戰爭的女性》(War and Justice Diary: Looking at Women Looking at War),為像自己一樣的女性戰爭罪行調查員留下身影,讓後世知道,烏克蘭女性在這場徫大的衛國戰爭中的貢獻。

紀實之餘,艾梅麗娜近年中也開始寫詩,這首〈烏鴉之詩〉(Poem about a Crow)正是她的自我寫照:
Poem about a Crow
荒涼春日原野/In a barren springtime field黑衣女子佇立/Stands a woman dressed in black吶喊姊妹名字/Crying her sisters’ names就像天空孤鳥/Like a bird in the empty sky全心全力吶喊/She’ll cry them all out of herself
一人太早飛走/The one that flew away too soon一人懇求死亡/The one that had begged to die一人難擋死亡/The one that couldn’t stop death一人繼續等待/The one that has not stopped waiting一人繼續相信/The one that has not stopped believing一人默默悲傷/The one that still grieves in silence
女子將名字哭喊入地/She’ll cry them all into the ground猶如撒下痛苦的種子/As though sowing the field with pain
從痛苦與她們名字/And from pain and the names of women新姊妹從大地誕生/Her new sisters will grow from the earth再度歡唱生命喜悅/And again will sing joyfully of life
烏鴉女子何去何從?But what about her, the crow?
她將永遠佇立荒野/She will stay in this field forever正因她的大聲吶喊/Because only this cry of hers讓燕子在天空翱翔/Holds all those swallows in the air
你可曾聽到她的召喚/Do you hear how she calls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Each one by her name? (相關報導: 公孫策專欄:欲知後事如何,鎖定普里格津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專業譯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