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過煙花小街,探觸民間戲曲的靈光
當時的臺北市尚未廢公娼,靈安社曲館所在的歸綏街兩邊妓院林立,這些二十歲上下的大學生,男/女、外省/本省籍各半,不少人出身眷村或軍公教家庭,每周定期從陽明山的學校搭一個小時以上的公車,輾轉到重慶北路與歸綏街口,穿越「營業中」的紅燈區,進入歸綏街116號的靈安社,跟成長背景、年齡、生活習俗迥不相同的「子弟」交陪,一起生活,進而學戲,夜裡再穿過仍是嘻嘩熱鬧的花街柳巷回到住處。除了「學戲」勞累、路程辛苦,常要面對家長、師長、同學異樣的眼光,文化學生來歸綏街116號靈安社,需要極大的勇氣,這項行動在當時的學術界、藝文界或年輕人的世界,完全是異於常情的舉措,不同於當時一般知識青年的流行、時尚,亦非現代藝文行動或社會運動參與。無以名之,可視為「大學生靈安社行動」。

重回老時光,為舊書補遺
我在1980年初出版的《野臺高歌:臺灣戲曲活動的參與》(臺北:皇冠出版社,1980年1月)一書,記述1970年代後期的戲劇田野觀察,參與靈安社學戲、演戲的動機與過程。所論述的內容時間上從1975年9月至該書付梓(約1979年8月)前,之後的演出動態則付之闕如,例如臺北艋舺龍山寺祭典(1979.12.2)、西寧北路第九水門靈安社110週年慶(1979.12.18)、長安東路/復興北路口會安樂社頭人祝壽戲(1980.1.15)、花蓮北迴鐵路全線通車紀念(1980.1.30)、彰化永安市場媽祖會爐主過爐、臺南大天后宮新戲臺啟用與高雄霞海城隍廟交流演出(1980.5.18-20)。此外,因文化學生參與靈安社所產生的附加價值——《民俗曲藝》月刊與財團法人施合鄭民俗文化藝術基金會的創立,以及「民間劇場」(1982.10.10-14)的策劃、執行,也來不及出現在《野臺高歌:臺灣戲曲活動的參與》之中,就這項民間戲曲參與行動的闡述,以及出版品本身的內容記實,皆有缺憾。

事隔四十年,重新檢視這段歷史,深感時空大環境變遷何其快速與詭異,當年文化學生的「大學生靈安社行動」何其不容易。那個年代的大學生除了讀書、戀愛,享受大學生活,有「進步」思維的不是文藝青年,就是高舉社會運動大旗、具本土意識的悲憤青年,相對民間美術、歌謠與民俗文物,當時的鄉土文學與社會運動,與源自中國戲曲形式,敷演古老中國故事,配合帶有「封建」、「迷信」殘餘祭祀活動的文化學生「大學生靈安社行動」,並無太多的交集。參與「大學生靈安社行動」的文化學生如孩童般倍受戲曲子弟、民間父老寵愛、照顧,除了排練、演出,就是吃喝、遊玩,這項行動只有古老、不合「時宜」的北管唱唸動作,沒有激越、發人深省的思想言行,不曾對當時的政治、社會與文化進行批判,說不定也會被視為另類的救國團育樂活動。
不過數載光景,臺灣的民俗與戲曲生態環境丕變,1980年以後,臺灣文化資產保存觀念開始萌芽,長期被政府輕忽的民間祭典與戲曲活動成為文化資產,也納入劇團輔導、表演人才培育機制,民間的北管前後場人才培育,也容易得到國家的支助。知識青年與大學生參與民間迎神與戲曲活動,至為理所當然,不會被視為落伍,反而帶些文青的時尚,與昔日相較,完全處於截然不同的生態環境,也因而愈發覺得當年這批無心插柳的大學生,跳脫昔日文化界的認知,脫離了知識份子的正道,卻默默地開了風氣之先,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採用「參與觀察」的方式,成為子弟團的一員。在當時的大學文化中逆勢操作,使「地方戲劇研究」的面向與觸角,由學院派的國劇與當代戲劇、中國與西洋文學史的中西戲劇的夾縫中,延伸到廣闊的民間,與沉浸在生活戲劇中的藝人、子弟面對面,緊緊握住了手。
這是一段彌足珍貴,值得懷念的民間戲曲活動史,由一群平實的文化國劇組學生用身體的動作與聲音,沾著汗水與淚水書寫下來的。 (相關報導: 靈安尊王遶境起駕 蔡英文:一定要來感受艋舺的文化魅力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