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起這段感情,沈君山認為,兩人是在日本旅行時墜入情網,相處最美好的時刻也是在國外旅行。擺脫現實世界的落差與紛擾,彼此是最好的旅伴,一個指點江山學問淵博、一個精神奕奕充滿熱情。執子之手,與子偕行。
一次希臘旅行結束之後,返臺不到兩個禮拜,紀政便嫁給了別人。沈君山談到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沒說明原因,只說自己瘦了七公斤。最痛苦的時候,他按了好友三毛的門鈴,三毛甚麼也沒問,靜靜陪他走過愛情的盡頭。
多年以後,紀政寄了一首英文詩給沈君山。沈君山翻成中文,回寄給紀政。
我從未願意,我倆就此分手
也許我們的途徑,將有各自的方向
但那不會改變
我倆分享的內心,永遠的關聯
我們永遠不會失去,我們曾有的共享
因為,不管是相聚萬里,還是近在咫尺.
你是,也永遠將是
我生命和我的一部分
故事如果就這樣寫下結局,那是一部俗氣的言情小說。但真實的人生,很多時候比小說還要精彩、雋永。
分手後,兩人各自展開新的婚姻。直到紀政寫傳記,出版社找上沈君山,牽起斷了廿年的線。
再次重逢,沈君山已不是當年志得意滿的沈公子。他中風行動不便,獨居於清大,打了一通電話給昔日的戀人。
如果我處在人生最困頓的時刻,會讓生命最美好時刻遇到的戀人,看見我不再美好的一面嗎?
但沈君山打了電話給紀政。而紀政沒有半點猶豫,牽起他的手,陪著他復健,重新走進沈君山的生命。
此時紀政已恢復單身,沈君山還有婚姻關係。他暮年得子,妻子必須照顧年幼的孩子,約定讓看護照顧沈君山的生活。
「看護可以照顧我的生活,卻不能照顧我的生命。」紀政每次來到清大,總帶給沈君山歡愉的生命力。而當沈君山想出國旅行,邀紀政同行,她總是欣然同意。在青春相伴的時候,兩人是最好的旅伴;到了人生這個階段,他們依然是最好的伴侶/旅。
當朋友問起兩人的關係,沈君山說,當然是朋友,只能是朋友。
如果沒有病痛,沈君山和紀政重逢,大概只能相約喝一杯咖啡,一同回憶往日,痛苦與遺憾將被惆悵模糊成美麗的光影。而回憶永遠只能是回憶,像一支偶爾響起的老歌。
因為這場病,紀政重新牽起沈君山的手,用新的關係寫下故事嶄新的篇章。
「我認為我們不會再得到甚麼,但肯定也不會再失去。」
沈君山自傳發表會當天,紀政陪伴出席。沈君山沒多談兩人感情,然而在書中,他用數萬字、一個短篇小說的篇幅,娓娓道來兩人長達廿年的故事。
「愛情和婚姻,真正的痛苦不是沒有得到,而是失去。」沈君山在自傳裡寫道:「世俗的得到未必真的得到,世俗的沒有得到也未必真正失去。回首往事,從來沒有得到也永遠不會失去,還有甚麼要求呢?」
聽到沈君山辭世的消息,我打開他的自傳,翻到他和紀政在希臘旅行的照片。照片中兩人攜手同行,異國燦爛的陽光灑在兩人臉上,笑容中卻有一絲落寞。此時的兩人,心中應有預感,正緩緩走向愛情的終點。
我想起在香港遇到的沈君山和紀政。沈君山的笑容溫柔又燦爛,那樣的樂觀與自信,是經過歲月的沉澱之後,對於幸福的知足與珍惜。
在人生的旅途中,有那麼一個人,穿越了青春與衰老、黑髮和白頭,牽著你的手走到最後。人生走到這裡,還有甚麼遺憾、還有甚麼好求的? (相關報導: 風圍棋》老棋手的話:出名容易成名難,出名可以靠運氣、靠人家捧,名聲一直保持下去,卻得靠真本領.....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文化記者,曾獲時報文學將新詩獎,吳舜文新聞獎。本文選新著《我們不在咖啡館:作家的故事,第一手臺灣藝文觀察報導》(遠足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