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敬一專欄:蘇懷仁博士與台灣生技發展

2014-09-26 0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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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仁英年早逝,對台灣生技界而言是莫大的損失。(取自台灣生技育成中心官網)

蘇懷仁英年早逝,對台灣生技界而言是莫大的損失。(取自台灣生技育成中心官網)

台灣發展生技產業有四大支柱,其中第一根支柱「食品藥物管制署」(TFDA) 早已成立,但是該單位身陷食品風暴,對於新藥研發管制科學方面的助力,相對單薄。第二根支柱「生技創投基金」,在張有德博士被行政院官僚體系刁難、修理而放棄後,所有的聰明人都不再有興趣與中華民國政府合作玩創投基金。第三支柱是「轉譯研究」,希望銜接有潛力的純理論生技研究,推向市場。這一方面台灣的產學銜接風潮近年是有改變,但是整體轉譯研究的平台規模還相當有限,尚未有可觀之處。第四支柱是生技整合與育成平台(SIIC),由蘇懷仁博士負責推動。這個SIIC的工作其實涵蓋前述三個面向,像是台灣推生技產業的統合幕僚、總提調。過去三年蘇博士領導SIIC頗有成效,可惜他今年七月英年早逝,也讓台灣生技產業的推動蒙上若干陰影。


我與懷仁相識約五年,不能算長。大約五年前第一次聽他談起SIIC,老實說我只有七、八分懂。大概要自己摸索兩個月、到國外生技園區努力訪察之後,才了解懷仁SIIC的理念為何。生技的器材與藥物因為與人民健康密切相關,故全球各國對於產品上市前的各階段,都有嚴格的管制。也因為這重重管制,使得生技創新產品「從科學實驗室到市場」的過程極為漫長,動輒超過十年,而且失敗率極高。這種「時間長、成功難、一旦成功獲利極豐」的特質,使得生技產業非常著重漫長流程中各階段的平台銜接、資訊掌握、風險控管、財務規劃、專業外包等工作。SIIC就是希望能把這些複雜的工作整合在一個平台之下,對台灣在不同階段的生技業務,提供「有求必應」的服務平台。

蘇懷仁創設SIIC的理念已如前述,但是要由政府(尤其是行政效率不怎麼樣的台灣政府)來推動,恐怕是太過理想主義。台灣高階生技產業沒有什麼成績,但是在保健食品等方面,卻還是有一套行之有年的生態系統,未必願意接受外力整合。而台灣的知名轉譯研究單位在經濟部轄下多年,種種預算不足、研究方向扭曲與人事的糾結,都令大家頭疼。這些「有地方特色」的台灣生技產業現狀錯綜複雜,想要靠一個SIIC來突圍,談何容易!

蘇懷仁在1997年向台灣政府提出SIIC的構想,但是幾次碰壁之後,他也實在也沒什麼興趣了。他跟我說,當年國科會請他這種全球最大藥廠、領導過十四種成功新藥研發的資深副總裁回台,每日所付的生活費「住不起像樣的旅館;若是住進還可以的旅館,餘額就不夠吃飯」。要不是與這塊土地有感情,哪裡有人才願意受這種羞辱?

2011年七月,我赴美國開生技會議,順便對懷仁兄賄以飯酒(wine him and dine him),遊說他回台主持SIIC。就個人待遇而言,懷仁兄的薪水台灣政府絕對付不起,但是我承諾他絕對盡力尋找最大最大的空問、付他足夠尊重的旅遊費用;「當年李國鼎時代禮聘張忠謀做得到的,我一定比照做到」。

就施展空間而言,台灣的官僚體系絕不可能給懷仁所期待的彈性空間。官僚體系的慣性是「只要是法令沒有明文說可以的,都是不能做的」。但是我向他保證,「只要是法律沒有明文禁止的,我一定幫他完成」。

就現存不適格的組織與人員處理而言,懷仁原本希望SIIC能像是一個嶄新的平台,一舉除舊佈新。但是他終於也被說服:最好在舊平台旁邊建立一個新的、「平行的」嘗試方案,讓舊平台因競爭而逐漸淘汰。懷仁原本也想要大張旗鼓聘一些人,但是後來我與他溝通:大和尚都是靠頌經與法力而近悅遠來,希望短期內他能先扮演「磁場」的角色。

就是這樣,我與懷仁慢慢地磨,誠懇地談。他教導我生技產業的種種關鍵、種種概念,說服我關鍵處必須的堅持,而我也能告之以台灣環境下策略性的妥協。懷仁絕對信任我百分百誠意的支持;我也承諾他「任何一件答應他的事做不到,自己就下台一鞠躬」。對於SIIC的支持與承諾,懷仁與我的默契極好,好到他從「政府高層」聽來的點點滴滴,都會跟我講,而我大老早就打算在科技部成立後即卸下官職,也是第一個讓他知道。對於所有因為信任我而投入一齊為台灣賣命的,我都希望彼此沒有任何隱瞞。

我一向認為,改變一個根深蒂固的官僚體系極為困難,也要有策略。前文提到的「平行嘗試法」、「磁場轉移法」,都是我多年來的心得。我稱懷仁為「大和尚」,其實他自己就是個磁場;只要他坐鎮,積極張羅,那麼大和尚的法力功能就自然能發揮:或則有小和尚拜山投靠、或則有善知識蓋廟捐金;既不需建菩提大樹,也不用拭明鏡平台。這些,都是懷仁生技圈闖蕩卅餘年業界網絡的自然發揮。

2012年有歐洲大藥廠與懷仁聯絡,考慮將某肺結核藥物的亞洲代理權賣給他。在生技新藥台灣原本處於不利的大環境下,這種機會是千載難逢的。倒不是因為代理一顆藥能幫台灣賺到多少錢,而是台灣能夠獲得世界一級藥廠超級新藥的亞洲代理授權,其所代表的象徵意義與外交意義。懷仁能夠看到此中重要性,而他也有世界大藥廠的關係而能獲此授權,這就顯示出他大和尚的身價。可惜的是,台灣政府裡卻少有這樣具視野的決策者,以至最後胎死腹中。懷仁曾經希望國科會能夠支付這筆代理授權金,但是國科會就是沒辦法出帳,否則我一定會把此事做好。此事沒做成,我們都很挫折。

過去數年,每一次懷仁回台,我幾乎都會「飯他酒他」,其中一次到敝宅,由老婆親手做好菜,開上好紅酒招待。這樣一位「認真推動台灣生技產業」的朋友,不計待遇、忍受種種制度性的拘束、把一個100分的理想妥協打折再打折,為了什麼?對於這樣的朋友,公務方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百分百誠意的支持,而私下,就只能盡可能在酒後聽他抒發了。

2014年我卸任國科會主委,回學術界教學研究。在歡送茶會時我收到懷仁所送的一張木刻椅,上面刻著「Cyrus: Home of the brave trailblazer, Bacchus. Whaijen」,Bacchus 是希臘酒神。我想懷仁是真正的台灣生技 trailblazer。酒神對拓荒者不能有什麼幫助,只能讓他感覺不孤獨、壯膽、受傷時稍微麻醉一下,如此而已。

* 作者為前國科會主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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