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華專文:開木屐工廠的守寡母親

2020-02-29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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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爆發二二八事件,造成台灣民眾大規模的傷亡。(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1947年爆發二二八事件,造成台灣民眾大規模的傷亡。(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郭一琴(屏東市人,現居台南市,其夫葉秋木,屏東議會副議長,二二八受難者),採訪時間:一九九五年七月一日;採訪地點:台南市葉餘香宅;口述語言:福佬話。

我叫郭一琴,民國前四年生,今年(書中口述的今年皆指採訪當年)已經八十八歲。

「一琴」的由來

我祖父少年時,帶伊的老母從大陸來台灣,伊是當時的進士。阮老爸在伊三、四歲時就開始讀冊,冊都這麼大本,阮老爸就一直「唸」冊,古早,冊都嘛用唸的。阮爸爸在伊十二歲時就中秀才,十三歲上榜林,可以去考舉,阮老爸考舉考一冬(一年),寫的文章還是囝仔文,就無考中,再過去,第二年,日本人就來了,變成日本時代,後來阮老爸就去讀日本學校,畢業以後,就去考普通文官,一考就考上。彼時陣我剛出世,所以阮老爸就叫我「一琴」,就是講伊做官要真清廉。古早有一個人做官真清廉,伊要「老」(死)的時,只剩下一個琴和一隻鶴,所以我的名叫郭一琴,乳名叫友鶴。真的,阮老爸做官有夠清廉,伊一考上文官就被派去「阿猴廳」(現今的屏東)做秘書兼通譯,彼時,屏東無高屏大橋,都要坐竹排過溪,水隆隆的,後來才有火車,就比較安全。

我七、八歲就去「阿猴」公學校讀冊,彼時陣,屏東叫「阿猴」。彼時陣和阮老爸,大家生活作伙,感覺真好。我公學校畢業以後,就去讀高雄第一高等女學校,那都是日本人在讀的學校,我是用考試,考進去的。彼時,第一高女不好考,一方面要看家庭,另一方面也要靠實力,我去讀高女是因為我自己要讀冊的,不是因為家庭逼的,我真愛讀冊,也不想輸人,就去考高女。

20200131-日治時期本島人的禮服與學生西洋制服。(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日治時期本島人的禮服與學生西洋制服,當時就讀高等學校的台灣人並不多。(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阮厝的人都真重視教育,我有一個兄哥、三個小弟和一個大姐,除了一個小弟小時就無去(天折)以外,我所有的兄哥和小弟都是醫生,都在屏東開醫生館。我高女讀四冬畢業以後,就去大官公學校教冊,彼時我教一年級、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學生,什麼都要教,在大官教二年以後,我就轉去黑金公學校再教一年的冊,訂婚以後就辭去工作。

夫妻感情好

我跟阮先生是媒人介紹結婚的。伊的家庭和阮父母有熟,媒人一來講親,阮厝就講好。阮先生在公學校高我一屆,在公學校時,我看過伊,但是未曾講過話。伊來阮厝找阮小弟,彼時伊穿台南二中的制服,看過去很帥。後來媒人來講親,人來講就好,阮父母也鼓勵我接受這門親事。訂婚以後,阮也未曾講過話,古早人都照古早禮,雖然是這樣,要嫁給伊之前,我也不會覺得驚驚的,伊的家庭也是很好的家庭,厝內有一間南部第一家的運送店,我想伊的家庭不錯,阮父母跟伊的父母也很熟識,所以我就跟伊結婚,阮是在日本神社結婚,彼時我戴白紗。

阮結婚以後就跟伊全家住作伙,我要照顧「大倌」(公公)、「大家」(婆婆)和三、四個小叔,一家很多人,要煮飯、做厝內的代誌,做得我要無頭去了;未結婚之前,我在厝未曾做過家事。一直到我生產以後,要一心照顧囝仔,才請佣人幫忙做家事。我有四個囝仔,老大和老二是查甫,老三和小的才是查某,我和阮先生會帶囝仔出去看電影,出去外面走走。

阮二人感情真好,伊真疼某子(妻和子),不會有外遇,彼個時代真多查甫人都在外面有查某。伊會買好吃的物件和水(漂亮)衫給我;有一次,伊看到台南有一間皮很好的鞋店,就專程帶我從屏東去台南做鞋。我二十七歲才結婚,在彼當時算是真慢才結婚,我是因為較慢才去讀高女,所以較慢嫁。二二八發生時,我還未滿四十歲,阮結婚才十幾冬。落後人家嫁,但是早先人家無尪啦!

二二八從台北傳染到屏東

二二八是從台北傳來的,像傳染病一樣。阮先生彼時是屏東市副議長,因為當時議長破病,所以阮先生就要出來照顧社會;像有的打架受傷的,阮先生就帶去給阮兄哥敷藥。伊都在外面無閒,我對當時外面的情形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伊有帶市長藏在屏東飛機場,市長是外省人。後來大軍(指國民黨軍隊)來屏東以後,議長去歡迎市長,從機場出來,過無幾天,阮先生走在路上,就被憲兵帶去憲兵隊。伊一被抓去後,馬上就有人來阮厝講,阮小叔就提飯去給伊吃,我彼時要照顧囝仔,無閒可去,彼時我的囝仔,老大才九歲,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另外還有一個在肚腹內三個月。

20200221-二二八事件原爆點。(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二二八事件原爆點為位於台北的天馬茶房,現已拆除重建。(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阮先生被抓去以後,大概是過二、三日,我聽到外面有喇叭聲,嗒嗒,嗒嗒,我出來看,看到阮先生頭毛(頭髮)黑金金,伊也知道轉頭來看一下,但是我不知道伊是否有看到我。當時伊被插一支旗,上面寫罪魁,伊就是這樣被定罪,要遊街槍殺示眾,讓眾人來看;當時看的人很多,我一看這樣的情形,馬上就整個人不知人去了。

阮先生是在屏東市的三角公園,也就是現在的第一銀行對面的台灣銀行門口被槍殺。伊要被槍殺時,憲兵有來叫我去看,他們要在我面前把伊打死,但是大家反對,我也無去。阮厝離伊被槍殺的所在真遠,我有聽到幾聲槍聲,呼!呼!但是無看到情形。

20200221-二二八事件當天,因緝菸血案造成一死一傷,憤怒的群眾包圍專賣局臺北分局並焚燒物件。(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二二八事件當天衝突爆發場面,憤怒的群眾包圍專賣局臺北分局並焚燒物件。(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阮先生是透早就被槍殺,伊死以後,憲兵也不讓阮收屍,我本來是要去公園為伊守靈,但是一個做國代的朋友就跟我講:「大家都驚死,跑跑去了,你一個人怎麼去守靈?」結果,阮只好一直等到第二天,憲兵來通知了,才買棺材去收屍。阮去收屍時,伊目睏閉著,躺直直的在地上,我無看到伊是被打在哪裡,嗚……,伊穿西裝,我連幫伊換衫都不敢,嗚嗚……(郭女士談及此,不禁悲從中來),彼時我大腹肚(懷孕三個月),穿麻衣,走路送伊,我的囝仔是坐車送伊,我走路走到陸橋下,才想,我若再走路,若跟不上大家,迷路去,就費事了,後來我才坐上車送伊。

阮先生被槍殺,大概過四、五天以後,議會來一張判決書,講阮先生判決無罪。無罪,人已經死去了。當時一無罪,應該就要馬上補償咱們,他們彼時若補償咱們,阮就不會慘到那樣。到現在,我昨天才看到報紙,寫講單親的母親需要社會的人來照顧。彼時伊被劫去,我就變成單親的母親,只有一直想要顧囝仔,看囝仔能不能和其他人的囝仔一樣,我彼時不知道單親的母親這麼難做;自己又要賺一點錢給這些囝仔吃,又想要看能不能教得有夠行。我的兄弟都很行,我也希望把我的囝仔教得真行,結果阮的囝仔因為考試考不上,就逐漸壞去。我當時不知道單親的母親這麼難做,咱們社會到現在才在喊單親母親需要大家的照顧,彼時陣阮先生人一去,我就變成單親的母親,我自己都無法顧得來一切。

20200221-《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書封。(2020增訂版,玉山社)
《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書封。(2020增訂版,玉山社)

*作者為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著有《噶瑪蘭二二八》,本文選自《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2020增訂版,玉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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