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受難者之女談70年來傷痛:我媽等我爸15年,她的精神狀態被扭曲,這誰賠得起?

2020-02-28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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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過往轉型正義工程,儘管輿論總說二二八跟白色恐怖都賠償了、都道歉了、還要吵什麼,在林小雲看來,一個家族因為政治迫害的傷痛、失去的青春並不是一筆賠償可以撫慰的。(顏麟宇攝)

回顧過往轉型正義工程,儘管輿論總說二二八跟白色恐怖都賠償了、都道歉了、還要吵什麼,在林小雲看來,一個家族因為政治迫害的傷痛、失去的青春並不是一筆賠償可以撫慰的。(顏麟宇攝)

失去15年的青春、家庭破碎,這真是一筆「補償」能補的嗎?二二八事件73周年的今日,白色恐怖受難者林傑鋼之女、同時也是曾任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研究專員的林小雲現身民間紀念活動「共生音樂節」,回顧過往轉型正義工程;儘管輿論總說二二八跟白色恐怖都賠償了、都道歉了、還要吵什麼,在林小雲看來,一個家族因為政治迫害的傷痛、失去的青春並不是一筆賠償可以撫慰的:「我媽等我爸15年,她的精神狀態被扭曲,也影響我們、她變得不是一般的媽媽,這誰賠得起?」

林小雲的父親林傑鋼係在1950年入獄,當時地下黨成員蔡孝乾被捕、供出人際網絡,鑽研左翼思想的林傑鋼就這樣被捕下獄,全案25人有5人被槍斃,林傑鋼則在綠島待了整整15年。

林小雲說,這些事情小時候家裡完全不說,父母為了保護孩子的成長完全不講,因此她過去從來不知道二二八,更不知道白色恐怖,她甚至在高中以前是個聽到中華民國國歌、國旗歌會很感動的孩子,蔣介石過世時她還在唱「蔣公」是民族救星、世界偉人云云,對過去的歷史完全無知,直到上大學才有感受跟意識。

只是家裡再怎麼保護,孩子仍能感受到來自大人的壓力。在父親消失的15年間,孤獨的母親因此精神狀態被扭曲、也時常嚴厲管教孩子嚴禁出門,這一切造就林小雲不快樂的童年,即便是在2020年的今日,談到家裡的事情她都會突然哽咽、完全說不出話來──一個受傷的母親逼迫孩子,這段苦,實在難以一語帶過。

小時候家裡刻意隱匿 長大後才發現父親的白色恐怖傷痛

大學時期了解到白色恐怖的林小雲,曾在友人面前談到家裡的事情談到哭出來,時隔十數年,那友人要拍攝綠島紀錄片,來找林小雲,她也依然是哭個沒完,足足一小時無法對鏡頭說出任何話語。這時林小雲才知道,原來這個隱晦難言的家庭傷痛對她影響是如此深刻,她也開始追尋歷史,開始接觸白色恐怖之前的、更早的二二八事件。

20200228-二二八受難者家屬林小雲28日出席「第八屆共生音樂節」。(顏麟宇攝)
長大後的林小雲才知道,白色恐怖這個隱晦難言的家庭傷痛對她影響是如此深刻。(顏麟宇攝)

更大關鍵是2006年,林小雲載年邁的父親北上到台北車站參加活動,也才發現這個「長輩」的聚會竟是一群白色恐怖難友的聚會,當時的林小雲很驚訝原來爸爸有這樣一群朋友、自己過去完全不知道,那些難友聊在綠島的經驗,他們共同經歷過的生命是如此深刻,深刻到林小雲無法認知的、爸爸的世界裡空曠的部份在她心中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洞,因此,她在朋友引薦下到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工作,也看見更多家庭受到冤屈、卻難以平反的事情。

林小雲印象深刻的是林黎彩,林黎彩的父親在二二八時期作為代表與政府談判被誘騙槍殺,母親則在不久後喝強酸自殺,林黎彩姐妹不得不在年幼時期開始流浪,過著非常辛苦的生活。

國民黨重返執政 平反二二八再遇挫折

一切的一切直到1987年陳永興、鄭南榕等人發起二二八和平紀念活動才可以攤在陽光下,1995年終於出現二二八事件處理及補償條例、總統開始向受難者道歉,只是林小雲也說,1987年到2008年基本上沒什麼進展,就是設立一個條款、紀念館、舉辦儀式、每年元首象徵性地向所有家屬道歉,但在其他部份,就很停滯了──而一切的一切,又在2008年前總統馬英九上台時碰到巨大挫折。

回憶2008到2016年這段期間,林小雲說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多數業務是被迫停滯的,政府凍結我們的預算,很多事情無法如期進行,也因此錯過了很多的東西,例如對很多受難者或家屬的影像紀錄──原先受難家屬歷經平反過程後比較不害怕去談歷史了、比較願意出來講話了,偏偏遇上政黨輪替,國民黨不願意調查拓展,一切也就變成「行禮如儀」的流於形式。

「馬英九會去花蓮張七郎先生家中上香,我不否認他的善良,但我們當時館長跟馬先生理念相同、很多事情沒有積極去進行,在我看來,錯過了社會心理研究、創傷症候群研究的良機……」林小雲嘆,那段期間真的是很悶很悶,選舉接近時父親甚至要林小雲帶他去各種蔡英文的造勢場:「父親對她(蔡英文)期待很高,即使民進黨之中,大概也只有她要做這個事情了。」

終於2016年政黨再輪替、總統蔡英文執政,儘管轉型正義因此露出曙光「重開機」,林小雲說:「很多受難者跟家屬都已凋零殆盡,人都沒有了,你要怎麼挽回,來不及了。」

20200228-二二八受難者家屬林小雲28日出席「第八屆共生音樂節」。(顏麟宇攝)
二二八受難者家屬林小雲28日出席「第八屆共生音樂節」。(顏麟宇攝)

儘管蔡英文當選總統後轉型正義有進展,促轉會成立、國家人權博物館成立,轉型正義也變成一個廣泛的文化運動、電影《返校》問世,對於「補償」這事,林小雲也直言,這是有很多缺憾的。

「這麼多受害者卻沒有加害者,是很大的荒謬」

「光是名字就有問題了」,林小雲說:「從家屬觀點看來,他們做了基本的道歉,但沒有真正承認錯誤,說是『補償』就是不承認錯誤的意思,如果承認,那應該要叫『賠償』……另外,整個過程中象徵性地處理這些人歷史受的傷害與憤怒,這麼多的受害者從來沒有一個加害者的出現,這是一個很大的荒謬。」

說起加害者這事,林小雲曾有個朋友出席受難者二代故事的新書發表會,那位朋友剛好是所謂「加害者」的孩子,他的爸爸當年是送政治犯去綠島的船夫,聽完實在很擔心:我會不會成為加害者的後代、成為一個罪人?

對此,林小雲其實也有與受難者二代討論過:「我們不管內心或成長過程,面對歷史我們都充滿坎坷,我們不會希望所謂對面那群人的後代再經歷跟我們一樣的焦慮……我們會希望得到對方的認錯,你真的做了什麼事,就做一個誠懇的道歉,如果未來有制定出怎樣的處罰,你就坦然去接受,至於孩子,他們並沒有做這些,心理上不需承受這樣的壓力。」

至於賠償一事,林小雲嘆,每次轉型正義講到「賠償」社會就是一面罵聲撻伐,說怎麼這麼貪婪、為何還要一直要錢,這讓林小雲嘆:「對我個人來說,賠不賠我一點都不在意,我不是靠這個生存。」

真正讓林小雲過不去的,是父親開始領補償時,說到不管白色恐怖或是二二八的補償上限都是600萬──當時的林小雲剛好在飛機上看到報紙,說美國有孩童因為玩具受傷,判廠商賠償的金額是「3000萬美金」。看到這對比,林小雲實在很感嘆:「啊?玩具受傷賠美金3000萬,我的父母失去他們的人生、青春被毀滅、家族被改變,上限是600萬?我一整個有點不值的感覺。」

林小雲強調,賠償這事永遠是賠不起的:「青春要怎麼賠?就沒了嘛!我媽等我爸15年,她的精神狀態被扭曲、也影響我們、變得不是一般的媽媽,這誰賠得起?」

出身藝術領域的林小雲也說,接下來她想試著把二二八、白色恐怖受難者死亡的、接受刑期的、精神損傷的、影響家人的客觀估算成「錢」,列個他該被賠償的程度,讓大眾可以從這些數字看出這些創傷對當事人、乃至整個家庭的影響究竟有多大。家屬長年受到的精神創傷絕非幾句道歉、一筆賠償能抹消,林小雲是如此,更多的受難者二代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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