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乃菁家書》電報收發員成國民黨特務,耗十年翻身成為「國家楷模」

2019-11-17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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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委員會特工總部,又名「76」號。(76號現址,攝於2011年。Xrdtj∕維基百科)

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委員會特工總部,又名「76」號。(76號現址,攝於2011年。Xrdtj∕維基百科)

第五封信致立中

(張立中,尹元甲、蔡樹栂的外孫,尹乃芸、張頌宏的兒子)

小姑奶奶輕搖雙手,腰隨著節奏擺動,哼唱著:「你就像冬天裡一把火,熊熊火燄溫暖了我的心窩…」。在鎮江宋官營乃強舅舅家裡,剛吃完晚飯,大夥兒仍圍著餐桌,拉開椅子聊天。我談起鄧麗君,心想,「大陸同胞」,應該只知道鄧麗君?像是有默契的大家一言一語誇鄧麗君:以前大陸都是聽「紅歌」,「小鄧」的歌聲溫柔迷人…坐在兩步距離沙發上的小姑奶奶發話了,鄧麗君好,費翔更好,人高又帥,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小姑奶奶起身,開口唱「冬天裡的一把火」,連唱帶舞,公公看了,開心的拍手,叫我也跟著唱。

費翔,一個遙遠幾乎已經被遺忘的名字,在我少女時代,台美混血高帥的男神費翔,擄獲多少女的心啊,可是他紅了一段時間就「失蹤」了,大螢幕、小螢幕看不到他的電影、電視劇,也沒有出新唱片,人間蒸發。

我驚訝的問小姑奶奶,怎麼會知道費翔?「冬天裡的一把火」,不是費翔的歌,原唱是高凌風。不等小姑奶奶回答,憲輝舅舅以一種「這個台灣來的表妹,很孤陋寡聞」的口氣說,「春晚,央視去年的春晚,費翔唱『冬天裡的一把火』,紅遍大江南北!」

台灣1987年7月15日宣布解嚴,1987年央視春晚播出時間是1月28日,費翔搶在政策開放前在春晚亮相,這可是「投共」的嚴重行為,難怪在台灣被「封殺」。費翔再回到台灣螢光幕,已是2000年3月,若不是陶晶瑩在小燕阿姨的綜藝節目「超級星期天」的「超級任務」單元,尋找偶像費翔,他會是被留在上世紀的淡出影像。

1988年陪公公回鎮江探親,第一次見到小姑奶奶。她的模樣真標緻,不像大姑奶奶、公公和我「尹家」圓盤臉、單眼皮,小姑奶奶瓜子臉,雙眼深邃,鼻樑挺挺的,正面側面都好看。那年63歲的小姑奶奶不像「長輩」,和她聊天沒有「禁忌」話題,不需要多想會不會不禮貌,失了分寸;天光未暗時,總被我拽著四處晃悠,鑽小巷,尋找過去尹家四合院大宅邸舊址,公公、大姑奶奶、小姑奶奶出生的地方,在哪兒上的小學…逛市場、上澡堂。

小姑奶奶比公公小了九歲,她十二歲時,盧溝橋事變爆發,全面對日抗戰,當時外曾祖父帶著外曾祖母、大姑奶奶、小姑奶奶、外曾舅公…兩家大小到上海法租界避難,靠著慧齡表姑奶奶的接濟,才能渡過難關。等到局勢稍穩,返回鎮江後沒幾年,外曾祖父過世,小姑奶奶還未滿20歲,難怪她會笑怨著說,她「最倒楣了」,不像公公、大姑奶奶,沒趕上尹家從清末「官宦世家」、初入民國,外曾祖父在國民政府出任公職,維持著大門大院官家後代的好日子。

沒過上好日子不打緊,總是熬過了戰亂,但怎料抗戰勝利後,公公找她參與的一項工作,讓她在文革時陷入生死邊緣的險境。

小姑奶奶在1952年「親上加親」,嫁給「姑表兄」劉述文,可是婚後兩人工作不在一處,小姑奶奶在鎮江老家生了第一個女兒「憲慶」,幾經政策改動周折,才和述文姑爹爹一同落腳合肥,有護士資格的小姑奶奶進了農機學校當醫務員。

穿護士服的尹英。作者提供。
穿護士服的尹英。作者提供。

公公、大姑爹爹在1949年後,早已先後離開鎮江,外曾祖母、大姑奶奶、荷琴婆婆,兩代母女婆媳,照顧兩家四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日子過得很吃力。小姑奶奶忖著他們夫婦收入穩定,雖然都還挨著大饑荒的苦,但總比沒有工作的大姑奶奶、荷琴婆婆來得好,想分攤壓力,提了幾次接外曾祖母到合肥,外曾祖母沒答應,直到小姑奶奶懷了第二胎臨生產,外曾祖母才同意,又憐惜從小沒有「爸爸」、黏著外曾祖母的乃慶阿姨,決定帶上了那年13歲的乃慶阿姨,一起去了合肥。

當時,大鳴大放運動已經吹了兩年,公公的國民黨背景,讓他們擔驚受怕,小姑奶奶索性讓乃慶阿姨遷戶口到合肥,認小姑奶奶和姑爹爹為「養父、養母」,小姑奶奶第二胎生了兒子「憲輝」,三代六口住進農機學校將學生宿舍改成的教職員宿舍。學生宿舍設計簡單,每間兩張床,外曾祖母、乃慶阿姨、憲慶阿姨睡一張,小姑奶奶、姑丈、憲輝舅舅在另張床。家裡沒有廁所,沒有廚房,都是公用的。

1966年文革在全國滾動,學校的課都停了,唸小學三年級的憲慶阿姨和8歲的憲安舅舅要不是窩在家裡陪外曾祖母,就是在院子和鄰居同學玩耍。玩得不暢,空氣透著緊張提心吊膽,大喇叭一響,大家都僵住仔細聽,「xxx反革命!!」响午才看到的熟人,吃飯前還打了招呼,下午就聽聞被紅衛兵全身捆綁押送上車。

小姑奶奶天天晚上開會到九、十點。天一暗,不用喊,小孩兒都知道該回家。窄窄的走廊通道,大人竊竊私語「隔壁樓、XXX被抓走了」,「XXX被追打,倒在路邊、踢進池塘,沒氣了…」遠遠傳來呯、呯、呯…的槍聲,大人、小孩摀著嘴,驚嚇不敢吱聲。

1968年暑假,學校的大喇叭廣播放送,播音員喊:「找到了學校隱藏最深的國民黨特務…」小姑奶奶和外曾祖母在樓上家裡,憲輝舅舅在院子玩,五個紅衛兵急沖沖的快步走來衝上三樓,喝住小姑奶奶一陣叫囂,給她套上「特務份子」的白色高帽,大動手腳翻箱倒櫃抄家。

消息傳到乃慶阿姨工作的工廠,「妳家出事了!」她急急奔回,憲慶阿姨、憲輝舅舅姐弟倆,嚇傻站在走道看著屋裡,乃慶阿姨趕忙攬著、護著他們避開。

作者的大姑尹儒(左)和小姑尹英(右)。作者提供。
作者的大姑尹儒(左)和小姑尹英(右)。作者提供。

小姑奶奶是「國民黨特務」!憲慶阿姨長大後才弄清楚,抗戰勝利後,公公回到鎮江,明面上公開的身分是保健通訊社編輯部主任兼上海中央日報駐鎮江特派員,但他同時也是接受江蘇省保安司令部指揮調度的中校「政工」。國共內戰白熱化,國民黨情治系統必須掌握解放軍滲透國軍系統的情資動向,並進行反滲透,公公找小姑奶奶到蘇北參與工作當「收報員」,收發電報。蔣介石政權掌控全中國時,這項工作不但「正當」,而且只是基層的文職人員罷了,但大陸易幟後,小小的收報員身分逆轉成了「隱藏最深的國民黨特務」。

小姑奶奶被帶走了,和其他改造的「壞份子」關在教職員宿舍隔壁棟樓。憲慶阿姨趴在家裡窗口往外、住下望向大教室,小姑奶奶和她的同事、鄰居,早晚集合手拿毛語錄,向毛主席像鞠躬,「早請示、晚匯報」。

紅衛兵在門口站崗,不許家人探望。日日不停的反省、批鬥、揭發。平日作風嚴厲的教務主任被打到屁股像死豬肝的顏色;有人受不了打、吞不了羞辱,上吊自殺;自殺不成是「自絕於人民、罪加一等」,加乘加倍批鬥凌虐。

還好小姑奶奶沒挨過一次打,多虧了她平日待人極好,不拿架子,不擠兌人,不大小眼,雖少不了口頭的咒罵,但編派給她的是較不吃力的清潔打掃,沒挨過一次排頭,食堂工人有時還幫著分攤粗重活兒,護著小姑奶奶。

小姑奶奶被關進牛棚,述文姑爹爹被發往五七幹校學習班,以前玩在一塊兒的同學,和憲慶阿姨、憲輝舅舅劃清界限,街院小巷碰著了,嚷著「別跟他玩,他媽媽是特務!」年紀大一點仗著家裡成份好,還會動手拉打欺負人。兩小姐弟守著外曾祖母,驚弓之鳥低頭度日,靠乃慶阿姨每半個月從鄉下農村找機會趕回城裡,拿攢下來的糧票買些蘿蔔、青菜、土豆,白米,湊合著過一日是一日。

關了半年多,過新曆年前,小姑奶奶被放出來了,但心裡是不踏實的。運動風風火火看不到盡頭,恐懼惶惑,自身安危顧不了,不能牽連外曾祖母跟著受苦受累,得把老人家送回鎮江。

解放初期尹英頂替尹儒的工作,所以證書的名字成了尹儒。作者提供。
解放初期尹英頂替尹儒的工作,所以證書的名字成了尹儒。作者提供。

搶到車票,趕忙送外曾祖母到合肥車站。小姑奶奶前一天借來一輛板車,扶裹小腳的外曾祖母上車,放上一個當初從鎮江帶到合肥,沒被紅衛兵抄走、上好皮革的大皮箱。小姑奶奶和乃慶阿姨兩人輪流換手,一人前拉板車、一人在後使勁推,憲慶阿姨、憲輝舅舅跟在車旁走。天冷拉推車,顧不得手裂又疼,全力往車站奔。好不容易到了合肥車站,乃慶阿姨揹起外曾祖母上車安頓,月台上的一大人兩小孩楞楞、空空的望著老人家。這個年是過不好了,老人家能平安到家就算過了好年了。

沒等到除夕夜,中央下達文件,農業類學校應該辦在農村。農機學校解散了,所有教師都下放到農村。組織催得急,只給一天收拾行李,憲慶阿姨幫著卸床板、綑被褥,窗外卻下起了大雪,沒敢重新打開被子,怕誤了明早集合時間,厚棉衣襪全上身,一家三口瑟瑟哆嗦打地鋪胡亂睡了幾個小時。睡不穩,清晨四點多醒了,一夜大雪,地上積雪有一、廿公分,換作平日,小孩該多開心啊,但聽不到爭著出門玩雪的一絲聲息,整座大院封進了寒凍死寂。解放軍大卡車開進來了,不等催趕,靜默的隊伍機械式的下樓、上車,偌大的院子,只聽到引擎轉動、鞋底踩著厚雪的沙響。卡車駛離農機學校,一路上,沒人開口說一句話,沈重的低壓,心理想的都是「這一走,不可能再回來了吧…」。

但沒想到下放鳳陽農村生產隊的日子,對小姑奶奶一家人,竟是悲喜劇的翻轉。農民單純樸實,不管不怕小姑奶奶是「特務」,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找「老尹」、「尹醫生」。住得再偏遠,再難走的村落,小姑奶奶都找上門給藥、換藥。小姑奶奶用小鍋子燒開水「煮」針頭、針管消毒,幫著打疫苗。農民心裡感激,自家種的黃瓜、菜瓜…不忘往小姑奶奶家送一份,比生產大隊分配的食糧還多。

農機學校雖然解散了,但老幹部爭取到鄉下生產大隊探訪的機會,向上面爭取把學校幹部調回城裡鳯陽縣臨淮鎮黨校辦學習班。農民得到消息,催趕小姑奶奶快走,「老尹,農村不能待啊,有機會快走!」

小姑奶奶被分派到「上山下鄉辦公室」,軟心腸的只要是困難戶、獨生子女,能沾到一點點符合政策的標準,就不簽發「下放」。物資依然緊張,別說肉票了,食用油更是稀珍,但受了小姑奶奶照顧的人家,雖然自己家也缺,仍巴巴的偷偷榨菜籽油,趁著辦公室人少的空檔,塞給小姑奶奶。

文革後重新評定職稱。作者提供。
文革後重新評定職稱。作者提供。

小姑奶奶一家回到城裡那一年是1970年。立中,我們現在回看,再熬七年、只要再七年,四人幫倒台、噩夢般的文革就落幕了,可是當下的億萬中國老百姓,活在暗黑隧道裡,這一刻的平穩,難保下一刻的天崩地裂。

文革後,小姑奶奶身分平反,洗去「國民黨特務」,回到農機學院通過專業技術人員「護士師」的職稱評定,又被安徽省推舉為第一屆「全國三八紅旗手」,距離她1968年被紅衛兵抄家、戴上高帽的「國民黨特務」到翻身成了「國家楷模」,恰恰近十年。

十年,在中國命運攪動折騰的「小姑奶奶們」,夢魘般的生死掙扎,總難免憾恨揪心吧,可是小姑奶奶沒怨過。憲慶阿姨找出「全國三八紅旗手」、「安徽省三八紅旗手」的徽章,30年了,依然亮晃如新。憲慶阿姨說,小姑奶奶甚至還誇共產黨比國民黨好,「共產黨給她工作,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麼都好」。

尹英獲頒全國三八紅旗手和安徽省三八紅旗手。作者提供
尹英獲頒全國三八紅旗手和安徽省三八紅旗手。作者提供

小姑奶奶的身形從少女到人生盡頭都是瘦削的,心卻是寬寬、大大的。她沒怨共產黨,也沒怨過讓她被打成壞份子的公公,甚至沒跟公公說過,她在文革中受難是因為公公幫她安排的收報員工作。她看著33歲離家、72歲返鄉的公公,就像是回到鎮江小孩兒時候,依戀跟著哥哥的小妹妹。她在公公面前輕盈搖擺唱歌,又像我們小時候在公公上完白天班、吃過晚飯小憩,準備再到報社上夜班前,我和你媽媽、大姨,三姐妹會來一段表演,連唱帶舞的給公公看。

最後一次見到小姑奶奶是2002年初入冬的10月2日,這也是公公最後一次回鎮江探親、最後一次見到小姑奶奶。會有這趟返鄉,是因為憲慶阿姨寫信告訴公公,小姑奶奶身體狀況不太好,近月來臥病在床,懨懨的連下床都顯得困難。公公當時已是中風左半邊偏癱四年多,但聽到小姑奶奶重病,急得催辦手續赴大陸。

小姑奶奶還住農機學校,換了一間比較大的一樓平房。憲輝舅舅推著公公的輪椅進院子到門前,小姑奶奶躺在裡間臥室床上,我們扶公公下輪椅坐床邊的椅子,他們聊了好一會兒,奇蹟似的,小姑奶奶竟下床了。

中午憲慶阿姨整了一桌豐盛的料理,正值大閘蟹季節,蒸了一盤蟹上桌。公公愛蟹,也很會吃,不必借住小剪刀這些工具,雙手加牙齒,吃得淋漓盡致。可是左手不方便後,最多就是我們剔些蟹黃、蟹肉,他嚐嚐味道,就算吃過了。但那天,小姑奶奶聽我們提起,在鎮江,大姑奶奶幫公公剔了一隻大閘蟹,小姑奶奶不讓憲慶阿姨動手,自己麻利的幫公公剔剪了完完整整的一隻大閘蟹。她拿小湯匙舀了薑醋淋在蟹上,對公公說,「哥,嚐嚐」。

分別四十年後,尹家姐弟團聚,左起:尹英、尹儒、尹元甲和尹妻蔡樹梅。作者提供
分別四十年後,尹家姐弟團聚,左起:尹英、尹儒、尹元甲和尹妻蔡樹梅。作者提供

那天,小姑奶奶精神特別好,吃完中飯,沒有睡午覺,和我們聊了好一會兒,堅持要送我們出宿舍院子搭車回鎮江。我挽著她的手慢慢走,她像是有備而來的問了你和芊芊。你是台灣尹家第一個孫子,鎮江、合肥的長輩們都記著你,出生、滿月、周歲,白白胖胖的可愛模樣,「菁菁啊,立中、芊芊多可愛,妳自己也要生,至少生一個…」我接不上話,只能一手扶著她,一手攬著她的肩,心虛的說,「別擔心我,您身體要保重…」

隔一年的3月24日,小姑奶奶走了。每到了大閘蟹季節,我總想著當初就顧著吃了,忘了問小姑奶奶、忘了學學該怎麼剔出一整隻蟹;前幾個月到合肥和乃慶阿姨、憲慶阿姨、憲輝舅舅相聚,我拿手機翻拍小姑奶奶年輕時的照片,真像明星般的面容出眾啊,又難免遺憾的想著在1988年,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沒能把小姑奶奶唱「冬天裡的一把火」錄下來。

                                                                                        小姨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廣播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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