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春鴻觀點：沈伯洋與葉教授之─「意識流散文式」的名嘴風格

台灣的選戰史，在不同時代常會出現風格強烈、引發社會兩極評價的獨特的名嘴。將「心海羅盤」葉教授，與2020年代活躍於政壇、學界及公民運動的現任立法委員沈伯洋並置討論，乍看之下似乎有些突兀。然而，當我們將目光從他們的「身份標籤」移開，轉而微觀地解構兩人的談話風格、論述結構、語言修辭以及聽眾的心理投射機制時，會驚人地發現兩者之間存在著高度的神似性。

我幾次聽了沈伯洋公開地演講，包括他和蔣萬安的電視辯論會。總覺得沈伯洋的這個人說話有一點怪怪的。不過究竟是怎麼怪我一時也說上口。比較常見的是說他言語內容似乎顯得「空洞不扎實」。不過我心想年輕人沒有行政經驗，這次出選也是因為民進黨人在台北市沒人「輸得起」，而沈伯洋當時「黑熊」的人設，加上領旗「大罷大失敗」，情勢對他已沒什麼更壞了。「廖化」怎麼也是個上得了舞台的腳色，陪選也不錯。

後來我之所以覺得他怪怪的，原來是我把他當成留美博士，這樣的年輕學者卻在論及公共政策、市政願景或國家安全時，「概念跳躍」似乎是他認人設扭曲上，產生的副作用，否則一個受過嚴謹學術訓練的人除非年紀大像李登輝，或者應該不至於如此，令人懷疑他的學質。

我這樣上年紀的新聞人，比較不會陶醉於演講者的舌燦蓮花，但是，台灣在選舉空氣瀰漫的幾個月中，莫名其妙地會形成為一個「父不父、子不子」，甚至社會分裂的氛圍。大家見面都會儘量不談政治，不過有時躲不開，又還沒理出個「道理」，立即在當下會「自我控訴」、「鐵不成鋼」。

現在緊急，都快投票了，如果還找不到不投給沈伯洋的理由，如何理直氣壯地投給蔣萬安呢？

一天，我在YouTobe找大陸作家殘雪的小說，忽然跳出「全民最大黨」洪都拉斯的「YA教授」節目，看了幾集心情大好，卻忽然意外發現，沈伯洋跟葉教授好像結拜兄弟。

本篇論述以〈沈伯洋與葉教授〉題，不涉及兩人的私德或具體政治對錯，而是純粹從「語言社會學」與「傳播心理學」的視角出發，深入剖析這兩位不同時代的名嘴，如何運用相似的修辭策略來構築他們的影響力，並探討這種「看似豐富卻又快速跳脫」的談話風格，是如何在台灣的社會土壤中開花結果的。

要理解兩人的談話風格，必須先解構他們所處的時代土壤，因為語言是時代的產物。

葉教授與有線電視爆發的「解嚴後焦慮」。1990年代的台灣，剛經歷了解嚴的劇烈衝擊，主流論述與傳統價值觀迅速瓦解。地下電台合法化、有線電視（第四台）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媒體市場呈現一種野蠻生長的狂熱狀態。在傳統黨國體制轉型為金權政治的過程中，社會大眾面對劇烈的經濟轉型、都市化帶來的疏離感，內心充滿了巨大的信仰真空與生存焦慮。 （相關報導： 沈伯洋壓軸車掃神秘嘉賓是誰？網友狂點名賈永婕　她神回1句笑翻眾人 ｜ 更多文章 ）

葉教授正是在這個背景下應運而生。他的《心海羅盤》節目抓住了有線電視深夜與清晨的時段，以一個極其簡單的舞台、一張桌子、一隻麥克風，構築了一個高密度的語言空間。對於當時身處轉型期痛苦、學歷不高卻渴望精神慰藉的基層民眾而言，葉教授那套融合了傳統道德、因果報應與人生哲理的長篇大論，恰好填補了集體心靈的失落。他不需要實質的政策，他需要的是提供一個「安身立命」的虛擬避風港。

沈伯洋則是與社群媒體時代的「新冷戰認知焦慮」。三十年後的今天，沈伯洋所面對的，則是截然不同的數位資訊洪流。2020年代的台灣，身處美中對抗的前線，經歷著假訊息、網路社群演算法割裂、以及地緣政治衝突的強烈威脅。這是一個資訊爆炸卻真相模糊的「後真相時代」（Post-truth era）。現代人的焦慮不再是傳統道德的失落，而是面對真假難辨的資訊洪流時，對於安全、身份認同以及未來不確定性的極度恐懼。

沈伯洋以學者身份轉戰公共領域，創辦黑熊學院，並在社群媒體與政論節目上迅速崛起，正是抓住了當代台灣人對於「隱形威脅（如認知作戰、資訊戰）」的集體焦慮。與葉教授相似的是，沈伯洋的言說同樣構築在一個巨大的、難以被一般人完全實證的宏大敘事之上——只是葉教授談的是看不見的「宇宙磁場」與「宿世業障」，而沈伯洋談的是同樣看不見、摸不著卻無孔不入的「境外勢力在地協力者」與「認知干擾矩陣」。

你所觀察到的現象，正是當年許多社會學者與評論家分析「心海羅盤現象」時的核心關鍵。葉教授的演講風格被稱為一種「意識流散文式」(Stream of Consciousness Essay Style）或「拼貼式」的演說。

他非常擅長使用大量艱深的詞彙、傳統儒釋道術語，並以極快的語速和抑揚頓挫的語調，將好幾個看似宏大卻互不相干的概念串聯在一起。當聽眾還在思考前一個概念時，他已經透過一個諧音或語意轉折，跳到了另一個主題，導致整場演講聽下來感覺磁場很強、很有哲理，但事後提煉不出具體的邏輯論證與實質結論。

進而言之，「意識流散文式」是將文學上的「意識流」手法與「散文」的書寫結構融合，用來形容一種「打破傳統邏輯框架，順著腦中思緒的跳躍、感官的聯想與情感的流動，自由拼貼、蔓延而成的言說或寫作風格」。意識流散文式是典型的網狀話術 : 看到 A 聯想到 B，B 的諧音聽起來像 C，C 的大自然現象讓人感悟到 D，最後從 D 導出一個宏大的哲理。它不遵循嚴密的因果推論，而是靠「直覺、情感、隱喻、諧音或視覺符號」來進行概念間的任意跳躍。

「意識流散文式」高度地「去脈絡化」與「概念拼貼」。這種風格非常擅長把不同時空、不同知識系統的名詞「縫合」（沈伯洋很湊巧也愛用此二字）在一起。例如在同一個段落或演講中，講者可以把「量子力學」、「佛家因果」、「地緣政治」與「昨天在街上看到的流浪狗」放在一起講。對創作者而言，這些都是他意識流動的一部分；但對讀者或聽眾而言，會覺得脈絡不斷被切斷、跳脫。

文學上的散文講究「形散神不散」（外在結構看似鬆散，但核心情感與主題是凝聚的）。如果演說者功力深厚，他能用強大的個人魅力與情緒渲染力，讓聽眾在不斷跳tone的言說中，感受到一種玄妙的「磁場共鳴」或「價值認同」（這就是葉教授或沈伯洋論述中，支持者能感受到的「神聚」）。但如果從理性的學術、政策或科學角度去檢視，這種寫法或說法就會被批評為「內容空洞、沒有扎實的論證骨架」（也就是反對者眼中的「形散神也散」）。

這種風格的文字或言語通常具有極高的流動性與音樂性（語速快、抑揚頓挫、修辭華麗）。講者或作者的目的是為了「帶動聽眾的情緒體驗」，而不是為了「給出一個精準的技術性解答」。當你順著他的話語流動時會覺得非常過癮、被充滿，但停下來要求他給出具體步驟時，往往會發現內容已經在快速跳脫中流失了。簡言之，「意識流散文式」就是一種「順著念頭走，想到哪講到哪，靠感性與名詞修辭強行串聯」的言說與寫作美學。 （相關報導： 沈伯洋壓軸車掃神秘嘉賓是誰？網友狂點名賈永婕　她神回1句笑翻眾人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文化觀察者（本文為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