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燕婷觀點：以色列能否成功組閣─阿拉伯政黨是「造王者」或「弒君者」？

在10月27日的以色列大選中，阿拉伯選民的投票率創下史上新高，並也連帶推升阿拉伯政黨的政治聲量。

從計票結果來看，聯合名單（Joint List）獲得11席，拉姆黨（Ra'am）獲得了8席，兩者相加共計19席，超越阿拉伯政黨在2020年3月大選創下的15席紀錄。同時，這次阿拉伯選民的投票率也高達77%，大幅超過2022年大選的53.2%。

只是，導致阿拉伯選民踴躍投票的原因，似乎不只近三年的區域衝突。直覺來看，阿拉伯選民的不滿必然包含歧視與戰爭因素，畢竟在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執政的過去幾年，除了阿拉伯社區犯罪率飆升、定居者暴力在西岸蔓延、內蓋夫沙漠的貝都因人房屋被大量拆除，還發生了等同種族滅絕的加薩戰爭，阿拉伯選民的心中疏離可想而知。

不過根據以色列民主研究所（IDI）在10月23日發布的調查報告，約44%的阿拉伯受訪者表示，如果某個政黨能夠解決生活成本問題，自己會優先考慮投票支持，相對少數人才是優先考慮以色列社會的內部分裂（21.5%）、外交政策與安全（19%）。可是對同一份調查的猶太裔以色列人來說，生活成本（38%）的重要性幾乎和外交與安全（39%）不相上下。此外，有高達68%的猶太裔受訪者認為10月7日事件的後續應對與國安防禦，是決定政黨取向最關鍵的核心。

而這種差異的背後，可能一來反映阿拉伯選民所處的階級困境，也就是因為長期的系統性不平等，導致了經濟困境與維生艱難；二來凸顯阿拉伯選民的政治無力感，也就是認為投票本身，其實無助改善以色列的社會分裂、形塑自己相對樂見的外交與安全政策。

而這也就會連動當前的弔詭發展。表面來看，阿拉伯政黨獲得了19席，在納坦雅胡陣營、「變革聯盟」（Change Bloc）都未過半的背景下，阿拉伯政黨理應成為組閣「造王者」；可是聚焦政治現實，不只納坦雅胡持續攻擊阿拉伯政黨「支持恐怖分子」、「選舉舞弊」、「被外部勢力滲透」，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領導的「變革聯盟」也對與阿拉伯政黨合作有所遲疑。

歸根結柢，阿拉伯選民雖然佔以色列人口20%，卻始終與政治與社會系統有所扞格，選前如此、選後亦然。這就導致所謂「造王者」身分的尷尬逆轉：比起真正參與組閣、支持少數政府，由此展現一定程度的政治代表性，阿拉伯政黨或許更可能實踐另一種角色，那就是因為衝到破紀錄的19席，導致納坦雅胡與「變革聯盟」都難以輕易組閣，最終以色列或許不得不在2027年重新大選，阿拉伯政黨則由此成為2026年大選的「弒君者」。

首先是基本上不會參與組閣的聯合名單。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伊朗戰爭對撞以色列大選─納坦雅胡未過半，以色列就會變天？ ｜ 更多文章 ）

整體來看，聯合名單成立於2015年，目的就是將各個阿拉伯小黨集中在同一個選舉旗幟下，既要增加席次，也要避免滅黨危機。不過出於政治分歧，聯合名單本身也經歷了多次分裂重組，包括2019年1月的拉姆黨退出導致聯盟解散，以及隨後6月的重新統一。如今，聯合名單由哈達什黨（Hadash，猶太阿拉伯聯合社會主義政黨）、塔阿勒黨（Ta'al，世俗阿拉伯民族主義政黨）、巴拉德黨（Balad，巴勒斯坦民族主義政黨）組成。

可以發現，三黨雖然都反映阿拉伯選民訴求，卻在初始意識形態上有所差異。這就導致聯合名單綱領必然成為某種「大屋頂」，包括呼籲政府擴大對阿拉伯社區的投資、要求提升福利計劃和就業機會，以及對於以色列政策和建國意識形態進行全面批判：反對戰爭、佔領和種族隔離，呼籲結束加薩種族滅絕，建立一個以1967年邊界為基礎、東耶路撒冷為首都的獨立巴勒斯坦國。

顯然，最後一點直接推升了聯合名單參與組閣的難度。尤其是在2023年加薩戰爭爆發、2026年伊朗戰爭炸裂的背景下，許多聯合名單政要圍繞相關議題的言行，都更加受到以色列社會的聚焦檢視。

例如出身哈達什黨、現為聯合名單領袖的賈巴林（Yousef Jabareen），就一再拒絕將哈馬斯定調為恐怖組織，即便「變革聯盟」領袖艾森科特已經強調，自己只會與承認哈馬斯為恐怖組織的政黨組閣。

巴拉德黨的黨主席謝哈德（Sami Abu Shehadeh）更是如此。早在2023年10月「阿克薩洪水行動」第二天，謝哈德就發表爭議文章，將哈馬斯的攻擊描述為「軍事、政治、戰略上的重要歷史事件」，同時暗示其他勢力可以從哈馬斯的成功經驗中學習。結果到了2026年9月，以色列中央選舉委員會（CEC）便以這篇文章為依據，直接取消謝哈德的參選資格，理由是後者「支持武裝鬥爭顛覆以色列」，明顯違反以色列基本法。巴拉德也只好表達遺憾並且遞交辭呈，同時否認自己支持武裝鬥爭。

無獨有偶，猶太裔的哈達什黨議員奧弗·卡西夫（Ofer Cassif）同樣爭議纏身。早在2022年5月，卡西夫就因參加爭取西岸權益的示威活動，而被控嚴重襲警罪；2023年加薩戰爭爆發後，卡西夫又因公開抨擊納坦雅胡政府、強烈反對加薩戰爭，並且支持南非在國際法院（ICJ）對以色列的種族滅絕訴訟案，而在2024年底遭到以色列議會停權。到了2026年10月，以色列中選會又直接以卡西夫2022年5月襲警被判有罪為由，取消了後者的參選資格，直到最高法院選前推翻前述決定，卡西夫才得以繼續參選，並且成功連任。

可以發現，聯合名單不論是在意識形態或重要成員組成上，都與以色列的政壇主流嚴重扞格，並且直接暴露以色列建國以來的最巨大陰影：以色列作為「猶太國家」的持續鞏固，其實是建立在對於西岸與加薩的反覆併吞、襲擾上。

正因如此，即便賈巴林代表聯合名單在這次選後破天荒表態，願為沒有納坦雅胡的反對派政府提供「安全網」，也就是以不參與組閣的方式支持少數政府，卻也不是沒有附帶條件，那就是新政府必須承諾增加對阿拉伯城鎮的投資、停止拆毀以色列南部貝都因人社區的房屋，同時推進以巴衝突的政治解決方案。

可想而知，最後一點不只會導致聯合名單無法參與組閣，也必然推升與「變革聯盟」進行「少數政府式」合作的門檻。

相較之下，拉姆黨始終採取相對溫和的抵抗姿態。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伊朗戰爭對撞以色列大選─納坦雅胡未過半，以色列就會變天？ ｜ 更多文章 ）

從1996年成立起，拉姆黨便以「改善阿拉伯公民的日常生活」為主要政見，近年更是希望通過政治參與施加影響力。黨主席曼蘇爾·阿巴斯（Mansour Abbas）尤其強調，與猶太政黨的合作應該作為「改善阿拉伯公民待遇」的戰略核心，雙方針對打擊犯罪、住房、基礎設施和經濟發展的一切合作，也不應被以巴衝突的意識形態分歧所影響。

隨後，這項戰略在2021年取得了歷史性突破：拉姆黨選擇加入由貝內特（Naftali Bennett）領導的內閣，成為以色列史上第一個參與組閣的阿拉伯政黨，附帶條件則是政府必須保證撥款超過530億謝克爾（約160億美元），用以改善阿拉伯城鎮的基礎設施和減少犯罪，保護阿拉伯村莊中未經許可建造的房屋，以及承認內蓋夫沙漠的貝都因城鎮。

正因如此，貝內特內閣才會在2021年10月批准94億美元的計劃，推動改善以色列阿拉伯公民的就業機會和醫療服務，改善阿拉伯地區的住房、技術和基礎設施，並且額外撥款10億美元，用以解決阿拉伯社區的高犯罪率問題。就資金與所涵蓋議題而言，都是以色列歷史上的罕見規模。此外，貝內特內閣也承認了幾個貝都因村莊，並且協助其中的數千住戶接入電網。

只是從後續發展來看，也正是因為拉姆黨的歷史性參與，間接促成了貝內特政權的火速垮台，導致納坦雅胡離任一年後，又於2022年再度上台、開啟第三次執政：2022年在表決涉及西岸的敏感法案時，拉姆黨基於支持自身立場拒投贊成票，執政聯盟的法案由此潰敗，貝內特政權也在不久之後走向解體。

正因如此，即便這次選前拉姆黨同樣採取溫和立場，主張增加對阿拉伯市政當局的資金投入、加大對有組織犯罪的打擊力度、改善住房和規劃政策、投資被忽視的基礎設施，甚至在2025年12月主動宣布脫離南方伊斯蘭運動、轉型為「公民政黨」，進一步淡化宗教與強硬色彩，猶太政黨還是大多與其拉開了距離。

與此同時，拉姆黨的競選名單也存在不少爭議人物，包括這次代表拉姆黨與「變革聯盟」進行組閣談判的瓦利德·塔哈（Walid Taha）、伊曼·哈提卜·亞辛（Iman Khatib-Yassin）。

其中，瓦利德·塔哈一再拒絕譴責哈馬斯或承認其為恐怖組織。而類似爭議，早在2012年塔哈會晤哈馬斯政治官員阿齊茲·德維克（Aziz Dweik）時，就已經引發一陣譁然。

當然，塔哈也曾表明，對以色列軍事政策的反對不會波及聯合執政的前景，因此在2021年加入貝內特內閣時，塔哈就承諾即便拉姆黨反對以色列在加薩的軍事行動，也不會因此推翻政府。可是即便如此，以色列還是有不少聲音認為，拉姆黨的務實姿態無法遮掩部分成員的真實立場，塔哈就是案例之一。

無獨有偶，伊曼·哈提卜·亞辛同樣受困於哈馬斯爭議。2023年11月，哈提卜-亞辛曾針對10月的「阿克薩洪水行動」發表評論，稱哈馬斯「沒有屠殺嬰兒，也沒有強姦婦女，至少在以色列國防軍拍攝並向議會成員播放的一段43分鐘的視頻中沒有顯示。」

可想而知，這一發言引發軒然大波，拉姆黨領袖阿巴斯直接要求哈提卜-亞辛自行辭職。最終，哈提卜-亞辛只能公開道歉稱，「我無意淡化或否認10月7日發生的令人震驚的大屠殺，以及在南部地區殺害婦女、嬰兒和老人的可怕罪行」。不過即便如此，以色列議會的道德委員會還是以「否認暴行」為由，將哈提卜-亞辛停權一個月。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伊朗戰爭對撞以色列大選─納坦雅胡未過半，以色列就會變天？ ｜ 更多文章 ）

顯然，即便拉姆黨的立場比起聯合名單溫和，阿巴斯更稱以色列的猶太國家特性是「強加於我們的既成事實」，強調拉姆黨希望建立「一個既能滿足年輕阿拉伯人的需求，又能符合以色列社會期望的框架」，但在加薩戰爭已經爆發的衝突情境下，拉姆黨還是無法迴避各種輿論檢視與自我審查，這就導致參與組閣的期望道阻且長。

可以這麼說，不論是聯合名單或拉姆黨，雖然整體選出19席的好成績，卻都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與「變革聯盟」組閣或合作的障礙。

其實早在2026年4月，艾森科特呼籲建立「猶太復國主義多數派」，並且召集各大反對黨領袖時，這當中就沒有任何一位阿拉伯政黨代表。雖說拉姆黨的阿巴斯還是在5月公開表示，自己有信心能與「亞沙爾黨」（Yashar，又譯「正直黨」）的艾森科特、「團結黨」（Together）的貝內特、「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黨」（Yisrael Beiteinu）的利伯曼（Avigdor Lieberman）「達成協議」。但當時艾森科特的困境已是顯而易見：如果在大選前公開拉攏阿拉伯政黨，就可能失去中間派、中右派和右翼猶太選民；但如果完全排除阿拉伯政黨，「變革聯盟」又恐怕無法在選後真正組閣。

而這就剛好正中納坦雅胡下懷。綜觀整場選戰，納坦雅胡陣營便是反覆利用艾森科特的「阿拉伯聯盟困境」，持續在媒體上投放大量攻擊性廣告，大打「沒有阿拉伯政黨，艾森科特就無法組建政府」、「沒有提比就沒有加迪」（加迪為艾森科特，提比意指塔阿勒黨領袖Ahmad Tibi）等口號，意在讓佔人口多數的猶太選民相信，艾森科特必然受制於阿拉伯政黨與勢力。

而從投票結果來看，這種攻擊或許不能說毫無成效，因為利庫德集團的最終席次確實高於選前民調，艾森科特領導的「變革聯盟」表現，則沒有選前民調呈現的優異。但納坦雅胡陣營還是沒有停下攻擊，反而是在選後繼續猛打阿拉伯政黨選舉舞弊、被外國勢力滲透，即便這些指控難以推翻選舉結果，卻是有機會調動以色列既有的政治分歧，從而干擾艾森科特的組閣嘗試。

平心而論，這種操作似乎也不是沒有效果。聚焦「變革聯盟」當前動態，基本上在反納坦雅胡陣營的四大政黨中，只有民主黨（The Democrats）的領袖戈蘭（Yair Golan）明確支持要與阿拉伯政黨合作，領導亞沙爾黨的艾森科特還是強調「必須將哈馬斯定調為恐怖組織」等「四大原則」，曾與拉姆黨組閣的貝內特這次不再「大門敞開」，領導「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黨」的利伯曼則明確反對讓阿拉伯政黨入閣，甚至也不同意聯合名單提議的「少數政府式」合作。

歸根結柢，阿拉伯政黨的好成績確實壯大反納坦雅胡的議員數量，卻不等於同步推升反對黨組閣的成功率，原因除了明顯可見的戰爭情境、「變革聯盟」的立場不一，其實還會連動以色列建國以來的深層問題：阿拉伯公民與政黨，究竟能在猶太國家享有多少合法性與代表性？

說得更直接，問題或許不在阿拉伯政黨究竟選出多少席議員，而是以色列的政壇與社會是否會同意，讓拒斥猶太復國主義、拒絕譴責哈馬斯、在政治上認同巴勒斯坦民族主義的政黨，也一同參與以色列的政府組成與政策制定。而從當前「變革聯盟」的尷尬姿態來看，以色列社會對於前述問題的集體答案，其實還是偏向否定。

這就導致，阿拉伯政黨雖然作為關鍵少數，擁有「造王者」的政治潛能，卻還是可能在一陣無效推拉、原地打轉後，淪為某種聯盟政治的「弒君者」。當然，在艾森科特嘗試組閣的42天內，任何變數都有可能，只不過從當前的各方表態來看，「變革聯盟」要與阿拉伯政黨合作，必然會以其中一方的巨大讓步為代價，反納坦雅胡陣營也由此面臨了關鍵抉擇：如果雙方合作成功，阿拉伯政黨將會是新政府的「造王者」；但若功敗垂成，阿拉伯政黨或許就是這次大選的「弒君者」，艾森科特由此功虧一簣，納坦雅胡則逃出生天。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伊朗戰爭對撞以色列大選─納坦雅胡未過半，以色列就會變天？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香港01》國際評論主筆。本文原刊《香港01》，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