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凱歌拍「妖貓傳」時,說他要的是「一隻有歷史重量的貓」。
這部根據日本作家夢枕貘「沙門空海」系列改編的電影裡,黑貓出場時毛色光亮,後來逐漸衰敗,會顫抖,也會抬起前爪擦眼淚。到了結尾,它兩次躍上棺木,又兩次跌落。
此前那些令人驚懼的神通,最終落在這樣一個笨拙、吃力的動作上。
旁觀者看慣了它的神通,漸漸忘記,施展神通的終究只是一個鮮活的、有溫度的平常人而已。
無獨有偶,重慶市前市長黃奇帆也有個「九命貓妖」的外號。
都說少不入川,但黃奇帆履新重慶時,只有49歲。在一眾中共官員中,可謂青春年少意氣風發。
在重慶十五年,黃輔佐了六任市委書記,薄熙來倒下,他留下;孫政才出事時,他掛冠而去,同年轉入全國人大。
一次次政治風波,白浪滔天,總有別人的風流被雨打風吹過,獨有他總能風雨之後見彩虹。
繼續如魚得水,繼續熱淚盈眶,繼續風正旗揚,繼續心齊氣順。
別人在秦城交代自己的問題,他在清華五道口誇誇其談,談中國經濟,談世界格局,談理想人生。
明明在肅清「薄王餘毒」的政治高壓下,他是怎麼都難辭其咎的「蕭何月下追韓信」,但在鳳凰衛視採訪他時,被輕描淡寫一語帶過:履行我的市長職責,做同事的思想工作。
請問你是不是帶了七十輛軍車一路從成渝高速追到美領館後包圍了現場?
並解釋道:車牌均是「川」,不是「渝」,我乃一人一車一秘,在美領館勸說兩個小時後,黃和王攜手出來,王坐上了飛往北京的國安局的專機。
隱去了使館外和國安局的「奪人大戰」,也隱去了使館內和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台灣譯:希拉蕊)的密電。
中美外交史上最驚心動魄的一夜,希拉里為什麼不保王立軍?無人確切的知道,但是可以知道的是,八年後的7月27日,那座短暫接納過王的領事館,悄無聲息地關閉了。
前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前重慶市副市長王立軍。(美聯社)
如今退休近十年,台下仍然有人熱剌滾燙地叫他「黃市長」。
彷彿只要這個稱呼還在,他就仍然是當年那個哪怕只是個上海焦化廠的工人,都要搞「煤氣熱值自動控制系統」創新的年輕人。
這篇論文為他贏得了1984年的上海市勞模的稱號,針對的是出廠煤氣靠人工調節,熱值波動較大的問題。
黃想到的方法是:讓兩種熱值不同的煤氣,自動按比例混合,從而使出場熱值保持穩定。總結成八個字:提前調整,事後糾偏。
也許正是這些早年歲月的錘鍊,讓一個僅有大專學歷的工程師,治大國如烹小鮮:黃奇帆後來談重慶八大投的「重組」,強調的就是改變資源之間的聯繫方式、運行條件和內部結構,讓原本陷入困境的系統重新運轉。
萬法歸一,萬溪息心,萬徑人綜滅。他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讓原本各不相干的東西,趕緊先運轉起來,並且設計成內部可以相互借力,最終一分錢不花也能解決撓頭難題。
他是浙江諸暨人,這地方離紹興近,自古以來就出師爺和帳房。
絕頂聰明,雷霆手段,高超演技,可以在同一場會議上為前任的離開和繼任的赴任兩次落淚。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置身事內,他究竟承受了多少驚懼,又付出了什麼代價,反倒很少有人問了。
直到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三日,中紀委國家監委公佈,黃奇帆接受審查調查。七十四歲,卸任市長近十年,原定月底還有一場兩小時的論壇演講,也傳出了取消的消息。
「妖貓傳」的故事,起初像是在追查一隻貓,追到最後,卻牽出了三十年前的宮廷舊事。貓只是入口,藏在它身後的,是一場花团锦簇的盛世怎樣變成一场黄粱舊夢。
他當年憑什麼一次次打怪升級,從來不卡關,從來滿血滿藍復活,但為什麼卻在只差一步就該通關之時卻不得不「退游」,有為什麼在解甲「棄坑」之後沒有AFK(離開鍵盤),又為什麼在退團多年以後,沒能跑屍(死後以靈魂狀態炮灰屍體附近,再復活)成功?
要找到這兩個問題之間的聯繫,得先回到上海焦化廠,會會那個尚未被叫作「黃市長」的年輕人。
前重慶市長黃奇帆的生平簡歷。(翻攝自中國共產黨新聞網)
這隻老貓為何總有九條命?是我們自己,把脫戰當成了通關 在黃奇帆被帶走以前,重慶的壞消息,已經在天台上排成了長長的一列。
二〇二六年三月,市長胡衡華被查;四月,市委常委、兩江新區區委書記羅藺被查;五月,副市長、公安局長張安疆突然去世,官方公佈的原因是突發疾病、搶救無效,坊間卻流傳著墜樓的說法。
到了九月,風聲吹進黃奇帆當年最熟悉的國資與金融系統。
渝富控股原董事長謝文輝、西南證券原董事長吳堅,相繼被查。另一位曾執掌渝富、市國資委和西南證券的關鍵人物廖慶軒,被報道近期突發意外,落水身亡,被發現時,屍體膨脹起來發著幽幽白光,已經在長江中浸泡了相當時日。
中共治下的重慶,鐵打的交椅,流水的官員。有些人從座次表上消失掉之後,留下的待解釋的窟窿,比他們坐在那裡時,說過的話還多,有些人,屁股還沒有捂熱,就不見了。
兩任市委書記薄熙來、孫政才相繼折戟,文強死後,四位公安局長朱明國、王立軍、何挺、鄧輝林接連落馬,二十大以來,重慶已有八名高官落馬。包括黃自己。
一九六八年,黃奇帆十六歲,進上海焦化廠,在焦爐車間當工人。六年後,他以工農兵學員身份進入上海機械學院,學自動化儀表,畢業再回廠,從技術員做到工程師、副廠長。後來,他又讀了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的在職工商管理碩士。
這是典型的工程師治國的路子,至於為人稱道的經濟學家,野路子蓋過科班。
進入上海的經濟管理部門以後,他把這種處理工程問題的能力,帶進了更大的系統。工廠變成城市,原料與產品變成土地、資金和項目,計量表變成資產負債表。那種尋找關節、拆解障礙、重排流程的工程師思維,仍然清晰可辨。
按照他自己的回憶,轉機來自一九九〇年,朱鎔基是他的貴人,提名他到浦東開發辦工作。
那時的浦東,有政策,有土地,有尚未兌現的巨大想像,最缺的恰恰是把想像變成現實的錢。
黃奇帆的辦法是:把土地注入開發公司,讓土地成為資本,再去融資、開發。
中央給政策,上海組織開發,銀行、企業、建設者都在其中。但黃奇帆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別人眼裡的限制條件,是他這裡的重新組合,快速出牌。
浦東還沒有長出來,它的未來已經可以拿去融資了。重慶還在遙遠的艄公的號子裡,就已經聽到了那一聲將要來自上海的汽笛聲了。
重慶,從長江索道望向重慶市渝中區的景象。(林庭瑤攝)
二〇〇一年,建設浦東功勳卓著的黃奇帆,從上海市經委主任等職務上調往重慶,出任副市長。
地鐵中心花園,位置很好,帳卻爛得厲害。拆遷戶等安置房,買房的人等交付,銀行等還貸,施工單位等工程款。
按黃奇帆後來的回憶,一千多戶居民的錢陷在裡面,群眾反覆上訪,協調會開過二十多次,仍然沒人能把這個結解開。
黃市長的鐵算盤霹靂叭啦叭啦的打起來,先別讓所有債權同時壓上來。把不合理的高息壓下去嘛,把債務重新安排嘛,算清楚樓盤繼續建下去還值多少錢嘛,再找人接盤嘛。
接盤者定為國有城投,負責人不願意,他直接要求:「你按指令辦就行了。」中國有城頭公司,始於黃奇帆的「渝富」。
接下來,立竿見影。銀行不再堅持立刻拿回全部本金,施工方也願意商量付款安排。此前誰都不能再等的錢,忽然又能等一等了。
那時候重慶人就知道,這個上海人,闊以。你讓一個只會發指示的人來,他未必算得清;讓一個只會算帳的人來,他又未必調得動。
李家沱大橋的融資問題,也盡現黃師傅的手藝之精妙:當舊安排的固定回報高於新的資金成本,黃便爭取提前買斷,以較便宜的貸款替換舊融資。錢不會憑空來,改變的是利息、期限,以及不同主體之間的權利義務。
當年僅有49歲的副市長的黃奇帆最擅長的:是把今天的死結,改寫成明天的出牌。
往後,八大投、渝富、土地儲備,把這種能力組織成更大的系統。基礎設施需要融資,老國企需要重組,銀行需要處理壞帳,土地則在這些安排之間不斷轉換身份。
廠房下面的地,不再只是廠房下面的地,它還可能成為企業搬遷、債務處置和新一輪開發的籌碼。
黃奇帆這種彷彿天生的「紹興師爺」的能力,在重慶這個大舞台上放出異彩。
「地票」的概念也是黃奇帆任上值得大書特書的:農村閒置建設用地復墾,形成可交易的建設用地指標,讓遠離城市中心的土地,也有機會分享城市建設產生的收益。
既沒有違反中央的耕地紅線,也解決了城市用地指標,出海奇帆,兩全其美。
在任十五年,重慶人感謝黃奇帆的遠不止這些,比如號稱「25%均線」的批地理論:政府批地的數量絕不超過當年開發總量的25%。這一招,讓重慶的房價在瘋長的年代,理性的令人生疑。
他一走,開發商們立即集體倒戈。但只要他在一天,重慶的房價一天上不了8000。他在,重慶的GDP連年保持15%的高增長。
「渝新歐鐵路讓內陸出海」,也發生在他的任內。最終,五大品牌商、六大台灣代工巨頭、八百多家零部件企業,齊聚重慶,訂單、產能和配套接在一起,讓一座內陸城市硬是嵌進了全球筆記本電腦產業鏈。
中歐班列、渝新歐大通道、重慶。(林庭瑤攝)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十日,重慶,市委書記交接大會。兩百餘名官員,深色西裝,紅領帶,提前一個多小時坐進會場,安靜地等待中央決定。
送走一位舊書記,迎來另一位新書記,同一張臉上的同一副淚腺,居然完成了兩次互不矛盾的政治表達。
遙想八個月前,薄熙來書記被免職,昨天還說:我和薄書記在一起,如魚得水。今天就能說:我擁護中央決定,支持張德江書記。 水,不停的因為缺氧而被換掉,魚得水,故恆在。這個人,摔不死。
「九命貓妖」、「政壇不倒翁」、「不沾鍋」,就是這麼來的。
貓可以練習四腳著地,卻不能決定自己會被拋多高,在空中還要翻幾個彎。
前重慶市長黃奇帆。(取自微博)
終於還是「黃」了:他的第九條命,沒有登記在自己的名下 二〇一九年,《時代周報》記者記錄過黃奇帆的一個下午。
講話一個多小時,不看稿,不用PPT,經濟數據接連出口。互動時,台下仍叫他「黃市長」。會後,有人想繼續交流,他婉拒了,在助理陪同下,乘一輛黑色紅旗轎車離開。
黃最令人稱道的是,他在說到一個經濟數據時,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數。
退休以後,黃奇帆依然頻繁演講、出版著作,公開說過,市長是職務,研究經濟學則是終身的事。一個長期替政府解決問題的人,逐漸成為公眾眼裡最有資格解釋中國經濟的人。
但有好事者卻發現,一天之內的同一個經濟數據,前面的大數字是對的,小數點後面的兩位,一直在變。
能把小數點背下來,是記性;但背錯了能讓人不至於追究,卻是權力。
中國讀者熟悉三國故事裡的主簿楊修。修,聰明,善解人意,能猜中上位者沒有說出口的話,卻也因此失了卿卿性命。
看懂權力,與有權解釋權力,是兩回事;可以為一座城市的經濟危局解套,未必懂得如何為自己解套;黃奇帆可以重組債務,但是從來沒想過,要重組來審查自己的權力。
一個人最危險的時刻,有時恰是他開始相信自己不可替代的時刻。
黃奇帆的問題是什麼?可能僅僅是:他的大腦一直沒有真的退休,而他的嘴巴,沒有學會何時必須閉上。
近來圍繞他的調查,各種猜測輪番出場:他說話太多,他後台散了,他兒子出了事,他的情婦是重慶最美女律師,牽出了關係網他被牽連。
但重慶美女律師彭靜的私人關係傳聞,尚不能當成事實;儘管財新的報道明確提到,她創辦的律所參與過國企改制及重大項目。工作交集值得核查,私人關係則需要另一套證據。
黃奇帆之子,近期報道使用的姓名是黃然非。有媒體報道他同期被帶走,也列出了他在雷曼、野村、摩根士丹利等機構的工作經歷。 單官員的兒子進過投行,不等於已經證明父親貪腐;真正該查的,是項目、價格、合同、傭金、最終受益人,以及公權力是否改變了交易條件。
中國上海外灘,隔著黃浦江遙望對面的東方明珠和陸家嘴。二〇〇一年,建設浦東功勳卓著的黃奇帆,從上海市經委主任等職務上調往重慶,出任副市長。(馬安妮 攝)
他長期有用,也長期懂得怎樣繼續有用。所以朱鎔基、吳邦國、黃菊、徐匡迪,都非常器重他。
對一個長期依賴組織評價的人而言,熟悉自己的評價者逐漸離去,意味著過去那套「大家知道我是怎樣的人」,越來越難以用來自辨其清白。
能稱上他真正靠山的,是上海前市長徐匡迪,但徐顯然比他要政治成熟。徐的特點是,以專家的口吻,能將一個複雜的經濟現象,講的讓小學生都能聽懂,因此,受到習近平的重用自然是題中應有之義。
他後來擔任京津冀協同發展專家諮詢委員會組長,參與雄安規劃。在公開敘述里,他把新區構想的起點明確放在習近平的謀劃上,再解釋專家如何論證、落實。
這就叫政治上的成熟:專家之時負責把決策講明白,而政治負責提供決策的源頭。
而對照黃奇帆退休後面對公眾的姿態,則常常更像一位有自己完整解釋體系的經濟學家。但實際上,他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經濟學家。 他頂多是一個具備實戰經驗的魔術大師。
作為老牌知識分子的他應該明白在中國:你的知識,究竟是用來解釋領導為什麼正確,還是允許你進行獨立判斷,什麼才是真正正確的?
那麼,現在可以回答:「為什麼他退休了還會被查」,也就不再只是年紀大的問題。
退休,不代表你可以妄議中央,這是死罪。因為你知道的太多。
十月十七日,中紀委國家監委網站評論又強調,只要涉及腐敗,就不存在所謂平安著陸,職務、貢獻與退休狀態都不能構成豁免。文章同時要求幹部築牢對黨忠誠的政治品格。
黃案真正的震懾力在於:它擊穿了另一套從未寫進法律、卻長期支配官場的安全預期,你功勞夠大、關係夠穩、過去已經過關,往後應該可以安度晚年。
現在,變天了:過去被重用,不意味著現在擁有不受重新評價的地位。敲山震虎。
歷史垃圾時間的第一定律:當皇上的忠誠需要被臣子反復證明,你的過去就永遠沒有結帳的一天。
一個人可以很能幹,可以長期合作,可以一次次表態,卻很難知道自己究竟還需要做什麼,才能結束自證。
於是,沉默成為最便宜的選擇。話少一點,判斷晚一點,對上意的揣摩多一點。能臣的本事,本來是幫皇上解決問題,而不能把自己變成皇上眼中的問題。
土地升值、人口進城、工業擴張的年代,把明天的收入提前用於今天,可能真的創造更多收入。
道路修通,企業落地,新區長大,大膽的安排,是眼光。暫時的窟窿,是格局。現在,大劇要收場了,得找到能謝幕的人。
如今,沒有被兌現的未來回到正在如火如荼的上馬新項目的過去,要帳。
二〇二五年,全國房地產開發投資下降百分之十七點二,新建商品房銷售額下降百分之十二點六。曾經黃奇帆的那些「輾轉騰挪」如同周伯通左右互搏之術的「空手套白狼」,不好使了。
就算給地方財政的資產負債表都換上「新質生產力」的標語,它也不會自己自動長出兩奈米的芯片。
黃奇帆時代的「鬥地主」,越來越難獨自回答新問題。他的個人悲劇,正在這裡與一個時代相遇。
貓可以練習四腳著地,卻不能決定自己會被拋多高,在空中還要翻幾個彎。
黃奇帆究竟涉及哪些問題,仍然要等待案情。可有一個結局,已經不需要內幕來證明:他所依賴的經濟條件與政治信任,從來都沒有向他許諾,永久有效。
這個從焦爐車間走出來,把許多糊塗帳重新理順的人,最終也被丟進了一本由別人掌握解釋權的帳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