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一個寒冷的早晨,列夫・斯圖普尼科夫(Lev Stupnikov)中尉將卡車開到烏克蘭東部一片田地的邊緣,後面跟著一支車隊,載著前來觀摩前線附近一場訓練演習的俄羅斯陸軍高階軍官。
俄羅斯步兵、軍醫和軍官已連續數日在凍硬的泥地上操練,為進攻附近的武赫萊達爾市做準備。那裡唯一的掩護是一排光禿禿的樹。
低成本飽和痛擊!無人機崛起,美俄軍事霸權也栽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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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圖普尼科夫走近一群正在等候的士兵,拍了一張照片。他把手機貼近胸前,以免引人注意。隨後,他迅速打出一條消息:「這裡應該有120到150人。」
斯圖普尼科夫不久前剛從俄羅斯聖彼得堡一所著名軍校畢業。他有一個祕密:當月早些時候,他開始暗中向烏克蘭情報部門提供資訊。
他已經把這片田地的精確座標交給了聯絡人。
現在,眾多俄軍士兵和指揮官聚集在那裡,斯圖普尼科夫只有片刻時間撤出火力打擊範圍。
「離開那裡,」烏克蘭聯絡人回覆道,接著說:「我在等你發消息說你已經離開。」沒有收到回覆,一分鐘後,聯絡人用全大寫字母又發來一條消息:「離開。」
斯圖普尼科夫已經開始行動,悄悄湊到一群在怠速運轉的車輛旁抽菸的司機身邊。他捂著肚子,裝出痛苦的表情,向他們要了一包濕巾。隨後,他鑽進附近的樹林,蹲下來假裝解手。
一聲爆炸將他震倒在地,彈片飛入附近一輛卡車。烏克蘭方面發射了一連串飛彈。
斯圖普尼科夫站起身時,被眼前的慘狀驚呆了。數十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散落在田間。有人在垂死掙扎中呻吟,也有人一動不動,身下的黑土地上積著一攤攤血。
他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有爆炸嗎?發張照片。」
「這裡只有碎肉,」他回答道。
當天晚些時候,他向烏克蘭方面提供了經確認的傷亡數字:68人死亡,60人受傷。死者中有10名軍官,包括烏方重點目標之一、第36摩托化步兵旅旅長古謝因・穆薩耶夫(Gusein Musayev)上校。這成為俄羅斯兩年前開始入侵烏克蘭以來,死亡人數最多的單次襲擊之一。
這是烏克蘭在斯圖普尼科夫協助下發動的一系列襲擊中的第一次,也使他成為近年軍事史上影響最為重大的內應之一。對斯圖普尼科夫的情報聯絡員的採訪,以及影片畫面、簡訊往來和俄羅斯官方報告顯示,烏克蘭利用他提供的情報和座標,擊殺了300多名俄軍士兵。

這名26歲年輕人的經歷,讓外界難得窺見烏克蘭軍事情報部門開展的一場暗夜諜戰。烏克蘭特工通過加密平台與數以千計的俄羅斯人保持聯繫,其中既有住在軍工廠附近的家庭主婦,也有前線士兵。
這項行動充分利用了俄羅斯國內日益高漲的政治不滿情緒。烏克蘭的目標不只是阻止俄羅斯的入侵,同時在試圖打造一支訓練有素、意志堅定的俄羅斯倒戈者隊伍,以便有朝一日在俄境內發動武裝鬥爭,幫助結束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長達數十年的統治。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美國士兵的新一代戰場必需品:智慧型手機 | 更多文章 )
多年來,斯圖普尼科夫對俄軍日益失望,最終決定倒戈,對付自己的戰友。但他這場造成大量人員死亡、並引來他人效仿的背叛行動,最終是在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助推下才得以實施,那就是一心想讓他脫離險境的母親。
保衛祖國
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三年多以前,十幾歲的斯圖普尼科夫走上布瓊尼軍事通信學院(Budyonny Military Academy of the Signal Corps)的講台,宣讀入伍誓詞。
「我莊嚴宣誓,效忠我的祖國俄羅斯聯邦,」當時這名身材敦實的17歲少年念道。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肩上挎著一支步槍。
他的母親塔季揚娜・揚岑(Tatiana Yantsen)望著兒子,覺得自己與周圍那些滿面笑容的家長格格不入。六年前,她通過一項接收海外俄羅斯人回國定居的計劃,舉家從哈薩克遷往俄羅斯。
揚岑的父親曾告訴她:「我們是俄羅斯族人。我們的歷史故土是俄羅斯。」她抓住這個機會,在西伯利亞城市鄂木斯克開始了新生活。



然而,在此後的幾年裡,這位現年49歲的文職人員逐漸轉向反對普京,並參加了反抗其統治的抗議活動。她是一名遭丈夫拋棄的單身母親,不願讓自己唯一的兒子參軍。
儘管斯圖普尼科夫在體育和學業上表現優異,軍校生活卻讓他對軍隊越發失望。這種失望始於17歲那年,當時他因為拒絕行賄而遭一所飛行學校拒收。如今,在這所軍校裡,學員要想離開院區、延長假期,或是在畢業後選擇服役基地,都得掏錢。
訓練期間看到那些破舊的蘇聯時代車輛,斯圖普尼科夫感到震驚不已。
到2021年與少年時代的戀人莉莎(Liza)結婚時,他已開始規劃離開軍隊後的生活。他想成為一名健身教練,組建家庭。

婚禮上,斯圖普尼科夫保持著軍人般筆挺的站姿,讓賓客們在他的背心上寫下祝福。大家向這對新人敬酒,把禮金投入粉色或藍色箱子,押注他們第一個孩子的性別。
不久後,無法由他掌控的事態就將打亂這些計劃。
「我的內心在燃燒」
2022年2月的一天早晨,他醒來後,在手機上看到俄羅斯直升機飛越烏克蘭城市上空、炸彈接連爆炸的影片。那是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最初幾個小時。
這些暴力場面令他震驚,他不願參與其中。「他們在向無辜平民投彈,」他說。「那是邪惡行徑。」
幾乎一夜之間,這場衝突就改變了校園裡的氣氛。每天早晨,學員們在閱兵場列隊,由一名軍官宣讀最新戰況。他們聽到哪些村莊已被「解放」,以及前夜有多少烏克蘭「民族主義者」被擊斃。
他們被集中帶進學院的大禮堂,觀看普京的講話。普京在講話中闡述了為應對北約(NATO)侵略而開展「特別軍事行動」的必要性。
斯圖普尼科夫坐在靠後的位置,目光空洞。他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從烏克蘭傳出的畫面,心裡質問戰友們:你們怎麼還能照常生活,彷彿什麼也沒發生?晚上,他在家和莉莎一起觀看俄羅斯反對派的影片,以及對被烏克蘭俘虜者的採訪。
校園裡,一小群持異議者開始交換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些人申請退學,但申請數月都沒有結果。顯然,這已不再是一條出路。
斯圖普尼科夫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看法,逐漸學會以某種雙重思維行事。「我不能流露自己的情緒,」他回憶道。「但我的內心在燃燒。」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美國士兵的新一代戰場必需品:智慧型手機 | 更多文章 )
他本應到2022年6月才畢業,但這場打得一團糟的戰爭急需一批新軍官。因此,當年4月,他這屆的450名學員集合在閱兵場,逐一走上前領取飾有兩顆金星和一道紅杠的肩章,標誌著他們獲得了新的軍銜:中尉。
暮色降臨時,斯圖普尼科夫與其他新任軍官圍成一圈站著。他按照俄羅斯軍隊的傳統,手捧一頂裝滿香檳的作戰頭盔。在莉莎的注視下,他高聲喊出自己被分配到的俄羅斯遠東地區軍事基地的名字,隨後在響亮的歡呼聲中將香檳一飲而盡。
一位母親的恐懼
2023年11月,鄂木斯克一個清冷的早晨,揚岑早早來到辦公室。她煮了一杯濃咖啡,隨後給兒子發去一條消息:「你還撐得住嗎?」
她正在掛外套時,手機螢幕亮了,兒子發來了回覆。那不是一條文字消息,而是一份軍方文件的掃描件。文件用全大寫字母標著「緊急」,稱她的兒子將與另外十幾名軍人一起被派往戰場,「以便及時補充戰損造成的人員缺口」。
揚岑在辦公桌前坐下,低頭用雙手捂住臉。她渾身發抖,耳邊迴響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我突然意識到:這一刻到了,」她後來回憶道。「我必須做點什麼。」
先前18個月,她一直在經歷自己的內心掙扎。她讓斯圖普尼科夫的妹妹阿莉薩(Alisa)不再參加學校裡歌頌俄羅斯戰爭行動的課程。開車上班時,她會大聲播放烏克蘭斯卡朋克樂隊Zhadan and the Dogs的歌曲,跟著唱那些既譴責戰爭、又同情烏克蘭受害者的歌詞。等紅燈時,她會伸手去調音量,生怕引人注意。當時14歲的阿莉薩擔心母親會惹上麻煩。
斯圖普尼科夫畢業後與莉莎一起到鄂木斯克探望母親時,揚岑和他花了好幾個小時,給人權律師以及幫助俄羅斯士兵逃離軍隊的非營利組織打電話。有些人建議斯圖普尼科夫先去俄羅斯的堅定盟友白俄羅斯,再前往亞美尼亞,但他在那裡將陷入法律身份懸而未決的處境。另一些人則說:等你真正上了戰場再聯繫。
但揚岑想在為時已晚之前採取行動。她知道兒子前往烏克蘭邊境途中會在莫斯科停留,便敦促他在那裡搭乘飛往哈薩克的航班,親戚會為他提供住處。
斯圖普尼科夫擔心可能面臨的後果,沒有照辦。結果,那年秋天,他還是以俄羅斯第36獨立近衛摩托化步兵旅一員的身份,抵達了前線村莊米基利斯凱。
一天晚上,揚岑帶著一疊譴責俄烏戰爭的海報前往鄂木斯克市中心。她雙手顫抖,把海報貼在二十多根柱子上。第二天,她沿原路查看時,發現所有海報都已被撕掉。
憤懣情緒與日俱增
斯圖普尼科夫被任命為一個營的通信主管。該營的任務是協助攻佔武赫萊達爾,這座要塞是烏克蘭保衛戰略要地頓巴斯地區的關鍵。他的工作是確保指揮官與下屬部隊通信順暢,並保證能夠接收偵察無人機和監視器傳回的畫面。
第36旅是一支戰績顯赫的部隊,在入侵最初幾天曾向基輔推進。但經過近三年的戰爭,旅裡的志願兵和契約兵幾乎所剩無幾。在斯圖普尼科夫手下參戰的俄羅斯人,大多是獲准提前釋放的囚犯,以及為錢入伍、未經訓練的新兵。
這些人的行為令他厭惡。一天下午,他看到一夥人洗劫了一家賣酒的店鋪,還粗暴毆打了烏克蘭店主。斯圖普尼科夫經常坐在米基利斯凱的旅指揮所裡,面前是一組螢幕。這個指揮所裡擺滿了從當地民宅搶來的椅子、沙發、地毯和大螢幕電視。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美國士兵的新一代戰場必需品:智慧型手機 | 更多文章 )
一天,斯圖普尼科夫與一名下屬步行前往米基利斯凱郊外檢查俄軍的監視器。他指著街道兩旁被毀的房屋,開口問道:「這裡的平民得有多難?」
那名下屬嗤之以鼻,說道:「那他們當初為什麼嚷著要成為歐洲的一部分?」這番話呼應了克里姆林宮的一套說辭:烏克蘭親西方的政治路線使俄羅斯別無選擇,只能入侵。
斯圖普尼科夫忍住沒說心裡話。「是啊,大概是吧,」他答道。
學會用暗語溝通
2024年2月,斯圖普尼科夫在前線服役三個月後,揚岑寫信給與烏克蘭軍事情報部門密切合作的電腦程式員德米特羅・卡爾彭科(Dmytro Karpenko),問他能否幫助她的兒子逃離軍隊?
卡爾彭科因在自己的YouTube頻道發布對俄羅斯戰俘的影片採訪而廣為人知。一些戰俘回國後聯繫他,提出用軍事機密換取現金。
2023年10月,卡爾彭科宣布,任何俄羅斯軍人只要提供有助於烏克蘭作戰的資訊,就能獲得25萬盧布(約合2,700美元)。
各行各業的俄羅斯人開始聯繫他,既有國有能源公司的員工,也有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的特工,甚至還有為當兵的孫輩焦慮不安的祖母。
卡爾彭科圓臉、黑色短髮,眼下掛著眼袋。醒著的時候,他都在抽菸、接電話,並在十幾部智慧型手機上翻看資訊。他用大約40個帳號與線人聯繫。他軍裝式夾克上的肩章寫著:「媽的,我簡直像住在精神病院裡。」
「你把魚線拋出去,卻不知道會釣上來什麼,」他談到這項計劃時說。「你可能釣到一條小魚,也可能釣到一頭鯨魚。」
當母親告訴斯圖普尼科夫她聯繫了卡爾彭科時,斯圖普尼科夫認出了這個名字。他看過卡爾彭科採訪戰俘的數十段影片。斯圖普尼科夫在WhatsApp上寫下一條資訊:「我願意與你合作,願意投誠。」他還附上自己的姓名、軍銜、所在位置,以及所屬營和旅的名稱。
當天晚上通電話時,卡爾彭科說明了自己的條件。他提議制定聯絡安排,每周在一個約定的時間聯繫,討論下一個目標,以及這個目標能換取多少報酬。斯圖普尼科夫必須定期刪除雙方的所有交流記錄。
兩人還約定了暗語。每次問候之後,都要輸入一個事先約定的數字:當月日期加五。2月20日發送的資訊,就應該以「你好25」開頭。如果沒有數字,卡爾彭科就會知道這名線人已經暴露。
斯圖普尼科夫同意與這名烏克蘭人合作。他自己只提出了一個條件:不收錢。
軍中的叛徒
兩人的首次合作,也就是對烏克蘭東部那塊田地的打擊,比卡爾彭科先前安排過的任何行動都更成功。斯圖普尼科夫幫助戰友清理現場,把死傷者抬上等候的卡車。隨後,他返回營房,與倖存的士兵坐在一起,假裝自己受到了腦震盪。
那天夜裡,他睡得很不安穩,擔心聯邦安全局很快就會把他帶走。
在4,000英里之外的俄羅斯遠東,第36旅駐地博爾賈降半旗致哀。官員們承諾向死者家屬提供賠償。俄羅斯頻道播出了現場慘狀的畫面,引發士兵和戰地記者猛烈抨擊軍事指揮層。「和往常一樣,不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其中一人寫道。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美國士兵的新一代戰場必需品:智慧型手機 | 更多文章 )
聯邦安全局特工傳喚了該旅副旅長問話,還傳喚了一名拍攝影片的士兵,那段影片後來由烏克蘭和西方媒體播出。斯圖普尼科夫所在營的官兵被要求交出手機接受檢查。斯圖普尼科夫悄悄溜走,把可能暴露祕密的那部手機埋在自己借宿房屋的花園裡。他一共有三部手機。
在烏方的催促下,斯圖普尼科夫加大了行動力度,通過大大小小的舉動破壞該旅的工作。他提供了無線電頻率、部隊位置和詳細作戰計劃。他讓監視烏克蘭領土的攝影機失效,還調高了連接無人機控制器的電池組電壓,導致控制器在執行任務途中因過熱而出故障。
有了斯圖普尼科夫,烏克蘭方面確切掌握了哪些人會被派往何處,以及戰車何時推進。他所在旅的兵員損失速度格外突出,即便在傷亡慘重的俄軍中也是如此。
2024年3月,烏方根據斯圖普尼科夫提供的消息,在該旅一次大型集會上擊斃了數名軍官。5月,烏方襲擊了一家原酒店的地下室,兩個突擊分隊當時駐紮在那裡。這次打擊造成包括一名上尉在內的20人死亡。斯圖普尼科夫提供的其他情報還促成了一次對旅指揮所的打擊,當時那裡正在舉行高層會議。
有些夜晚,斯圖普尼科夫剛要入睡,腦海中便會突然浮現出爆炸的聲光畫面,彷彿又回到那些在他協助下發生的襲擊現場。這時,他會試圖拋開內疚,為自己的行為尋找理由。他告訴自己,那些死者都是壞人;反正俄羅斯也會把他們送去送死。至少現在,他們的母親能領回遺體,並有資格獲得國家賠償。
「如果我是個虔誠的信徒,我可能會認定自己犯下了謀殺罪,所有那些亡魂都會永遠糾纏著我,」他說。
一次失誤
破壞行動越成功,斯圖普尼科夫就越擔心自己過於顯眼。到最後,在他當年11月加入該營時就在營裡的那批軍官中,只剩他一人仍在。其他所有參與規劃該部隊作戰行動的軍人,不是陣亡、受傷,就是被調往前線其他地段。
部隊裡有高級別內應在搞破壞的懷疑日益加深。
6月的一天,斯圖普尼科夫坐在米基利斯凱的指揮所裡,指揮官突然惱怒地舉起雙臂。這名高階軍官一直在通過一組電腦螢幕監視戰場。烏克蘭方面剛剛又對他的部隊成功發動了一次打擊。
「我們幹什麼都不成。我覺得我們隊伍裡有個施季裡茨(Stierlitz),」這位指揮官說。他指的是一部廣受歡迎的蘇聯影片中的主角,一個打入納粹領導層的虛構潛伏特工。這名指揮官掃視房間,最後把目光落在斯圖普尼科夫身上。
斯圖普尼科夫試圖把這話當作玩笑敷衍過去。他笑了笑,迅速轉身繼續工作。但他擔心,自己的祕密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
「那種緊張持續不斷,沒有盡頭,」他說。「真正的間諜接受過諜報訓練,我卻完全沒有受過這種訓練。」
隱瞞祕密帶來的壓力越來越大,很快導致了一次險些讓他喪命的失誤。5月底的一天晚上,他向卡爾彭科發送了一張Google Maps截圖,顯示該旅在米基利斯凱的新指揮部。卡爾彭科告訴他出了問題:發來的文件打不開。
斯圖普尼科夫已經刪除了那張截圖,於是又發了一張新的。過了一段時間,他便睡下了。
一聲震耳慾聾的爆炸很快把他驚醒。他看到牆壁坍塌處留下一個大洞,這才意識到,自己誤把所在地下室的座標發了過去。他險些喪命。
幾周後的7月初,斯圖普尼科夫正在旅指揮所,收到卡爾彭科發來的資訊:「本週晚些時候,在約定的時間到米基利斯凱邊緣來。」「不要攜帶任何武器。」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美國士兵的新一代戰場必需品:智慧型手機 | 更多文章 )
他期盼已久的祕密撤離即將開始。
夜間逃亡
7月6日夜晚,天氣溫暖,晴朗無雲。斯圖普尼科夫帶著軍用無線電和智慧型手機向村莊邊緣走去,微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母親像往常一樣,在睡前發來資訊問候。
「睡吧,」他回覆道,沒有透露自己的計劃。「一切都好。」

烏方已派無人機沿他應該走的路線飛過。他查看對方發來的影片,注意到通往烏方控制區的最後一段路上,有深深的戰車履帶印和被摧毀的裝甲車輛。
他拿到了一個口令,要報給在另一邊等候的烏克蘭部隊。讀到那句話時,他不禁暗自發笑:想到自己即將面對的考驗,這個口令顯得如此荒誕。
快到村莊邊緣時,斯圖普尼科夫聽到街上一棟兩層住宅裡傳來喊聲。那裡被用作該旅的觀察哨。一名俄羅斯士兵正在盤問:他是友軍,還是敵人?
斯圖普尼科夫報出自己所屬的營,說是出來檢查監視器和測試無線電通信的。「能再往那個方向走一點嗎?」他指著烏克蘭控制區問那名士兵。
「可以,但別走太遠,」那人回答。
「沒事,」斯圖普尼科夫說。「我沒打算走遠。」
又走了幾百碼,他繞過一組反戰車障礙物,在一排樹附近停下。接著,他聽見了烏方派來為他引路的無人機發出的嗡鳴聲。
幾英里外的一處地下掩體內,烏克蘭第72旅的幾名士兵坐在一組大螢幕前。他們看著無人機鏡頭的十字準星對準一個小小的人影。在無人機的熱成像鏡頭中,那個人影呈白色,與四周灰色的地形形成鮮明對比。斯圖普尼科夫從一條兩側建築受損的街道走出來,邁出了進入無人地帶的第一步。
「想想他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其中一名烏克蘭人這樣琢磨。
「他害怕了,」另一人說。
斯圖普尼科夫確實害怕。他曾告訴母親,一想到要穿越前線就感到恐懼。他知道,任何環節都可能出問題。
俄羅斯人,甚至不知情的烏克蘭人,都可能隨時發現他,並呼叫火力打擊。
他沒時間多想。他繼續向前,想像自己正在泡熱水澡,試圖平復緊張情緒。
線導反戰車火箭彈留下的金屬線纏成一團,不斷絆住他的腳。這些金屬線很難與遍布當地的反步兵地雷絆線區分開來。這片區域兩年來一直是前線分界地帶,遍布地雷,許多爆炸物被新長出的草遮住。
他用智慧型手機照亮地面,穩步向北走去,卻辨認不出一條清晰的路。掩體裡的烏克蘭士兵討論著如何讓引導無人機更靠近斯圖普尼科夫,並保持在預定路線的正上方。無人機鏡頭轉動著查看周圍地形:綿延數英里的沼澤地上,遍布炮擊留下的彈坑。
走了大約40分鐘後,他聽見鴨子的叫聲。這讓他安心了一些,說明方向沒錯:他的目的地就在一個池塘邊。
掩體裡的烏克蘭士兵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穿行的實時畫面。斯圖普尼科夫接近烏克蘭第72旅前沿陣地藏身的林帶時,一名無人機操作員興奮地說:「他已經很近了。」
突然,烏方的無人機畫面中冒出幾個小小的白色人影,在樹木和灌叢之間幾乎難以辨認,如同沿著花椰菜花球移動的昆蟲。地面上,三名烏克蘭士兵從掩蔽部探出身,用步槍瞄準正在走近的人。
其中一人顯得很緊張。斯圖普尼科夫後來回憶說,那人緊握一挺機槍,雙手發抖。
「口令是什麼?」他厲聲問道。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美國士兵的新一代戰場必需品:智慧型手機 | 更多文章 )
斯圖普尼科夫說出了先前讓自己覺得好笑的那兩個詞:「花生店。」
他接受了武器檢查,隨後被蒙住雙眼,帶上一輛皮卡。
「我該來的地方」
鄂木斯克時間早上8點,揚岑被電話鈴聲吵醒。螢幕上顯示的是卡爾彭科的號碼,但她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後,聽到的卻是兒子的聲音。
「你醒了嗎?」他問道。他當時仍穿著俄軍軍裝,坐在前線附近一棟房子的門廊上,周圍傳來鳥叫聲。「聽著:我已經到了我該來的地方。」

揚岑猛地站起身。兒子沒有提烏克蘭,他們認為通話可能被錄音,但這是兩人事先約定的暗語,意味著他已成功到了前線另一邊。
掛斷電話後,揚岑癱倒在床上,把頭埋進枕頭。幾個月來,她一直壓抑著情緒,擔心一旦任由情緒宣洩,就會招來不必要的注意,也會讓自己無法專心幫助兒子。現在,她哭了,臉上卻綻開大大的笑容。「我感到心裡一下子輕鬆了,」她說。
但焦慮很快又湧上心頭。卡爾彭科讓她等兩天,再打電話給斯圖普尼科夫所在的軍事基地,報告他失蹤。卡爾彭科說,在那之後,他們也會開始安排她和家人離開。
一張單程票
斯圖普尼科夫被關進一間牢房,與其他戰俘隔離。第二天,他被車送到前線附近的一棟建築,帶進一間地下室。一名肩膀寬闊、臉上長著黑色鬍渣的軍事指揮官走了進來。
丹尼斯・卡普斯京(Denis Kapustin)是俄羅斯志願軍團(Russian Volunteer Corps,簡稱RVC)的負責人。這是烏克蘭軍隊中一支由反對普京政權的俄羅斯族人組成的部隊。該軍團曾率隊武裝突襲俄羅斯境內,同時也是一個主張推翻普京的極右翼政治組織。軍團缺少一名通信專家,卡普斯京希望斯圖普尼科夫加入。

不過,這名出生於莫斯科的指揮官是俄羅斯情報機構的重點目標之一,在尚不確定能否信任這名倒戈者之前,他不能冒險。幾名保鏢圍在卡普斯京身旁,他向斯圖普尼科夫開出條件:俄羅斯志願軍團邀請他加入一支精銳作戰部隊,但這是一張單程票。一旦加入,就必須留下,直到戰爭結束。
斯圖普尼科夫已經贏得了自由。穿過前線後,他交給烏克蘭人一部智慧型手機,裡面有多個通信頻道的密碼。此後數月,烏方都會利用這些密碼查看十多架俄軍無人機和監視器傳回的實時畫面。他對重新投身戰事有所顧慮,也動過到其他地方開始新生活的念頭。
但那個選擇同樣險象環生。另一名倒戈者、俄羅斯陸軍飛行員馬克西姆・庫茲米諾夫(Maksim Kuzminov),前一年曾駕駛自己的米-8攻擊直升機飛入烏克蘭,並將其移交給基輔方面,以換取50萬美元賞金。六個月後,庫茲米諾夫回到西班牙海濱一處租住的公寓時,被一名殺手開槍打死。任何考慮背叛俄羅斯的人,都已經讀懂了其中傳遞出的警告。
斯圖普尼科夫明白,自己的處境存在一個根本矛盾:對他這樣的倒戈者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烏克蘭,緊鄰他們背離的軍隊和國家。會面兩天後,他給卡普斯京傳去消息:他願意加入。
還有一個重大問題沒有解決。斯圖普尼科夫的妻子仍留在博爾賈,融入了當地關係緊密的軍官妻子群體。加入俄羅斯志願軍團後,他打電話給莉莎,問她是否準備來與他團聚。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美國士兵的新一代戰場必需品:智慧型手機 | 更多文章 )
然而,她的回答讓他始料未及。她說,她想要平靜的生活,遠離戰爭,靠近父母。斯圖普尼科夫告訴她,自己逃離俄軍,是為了讓她和自己的家人在國外過上更好的生活。
那次通話後,他反覆給莉莎發消息,試圖說服她。烏克蘭北部的一場大戰,幫助他暫時擺脫了不斷加深的消沉。但莉莎已經下定決心。在一條簡訊中,她告訴斯圖普尼科夫:「這是你的夢想,不是我的。」
9月下旬,斯圖普尼科夫給她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沒有收到回覆,他又追問:「所以,我們以後就不說話了嗎?」她始終沒有回答。
一年後,斯圖普尼科夫在與卡爾彭科的一次兩小時影片訪談中講述了自己的經歷。此後,俄羅斯當局在針對他逃兵行為的刑事調查中訊問了莉莎。她告訴俄羅斯官方媒體,斯圖普尼科夫決定幫助烏克蘭的行為等同於叛國。「他也背叛了我,」她說。
在那次採訪之前,俄羅斯軍方指揮層沒有證據證明斯圖普尼科夫還活著。他被列為擅離職守人員,推定已經死亡。如今,檢察人員走訪了他在鄂木斯克的親屬,也找上了他家人曾居住的公寓樓裡的住戶。但到這時,揚岑和阿莉薩早已不在那裡。
「這真的是我們的戰爭嗎?」
2025年2月,母女倆各自收拾了一個背包和一隻行李箱。她們準備前往摩爾多瓦,再從那裡步行越境進入烏克蘭,由卡爾彭科接應。
她們輕裝上路,這與她們關於「短暫出國度假」的掩護說辭相符。但揚岑還是忍不住破例滿足了一點私心:她把一綹自己保存的、阿莉薩和斯圖普尼科夫嬰兒時期的胎髮,以及一些舊照片和斯圖普尼科夫的高中畢業證書,放進了一個文件夾裡。

先前幾個月,她一直在應付俄羅斯軍方官員的來電。他們敦促她,如果斯圖普尼科夫還活著,就勸他自首。她裝作一名心急如焚的母親,情緒失控地爭辯說,找到兒子是他們的職責。
抵達鄂木斯克機場後,海關官員檢查了她們的護照,隨後轉向阿莉薩。「這是你媽媽嗎?」他問這名16歲的女孩。阿莉薩點點頭。「你媽媽的生日是哪天?」他接著問。這是用來核實兩人關係的常規問題。但阿莉薩僵住了,腦中一片空白。她眨了眨眼,停頓片刻,隨後低聲說:「冬天。」
揚岑心裡一涼,隨後試圖用幽默化解。「你知道十幾歲的孩子都什麼樣,」她打趣說。「他們才不關心父母呢。」那名官員淡淡一笑。「是啊,我也有十幾歲的孩子,」他說。隨後,他在她們的護照上蓋章,揮手放行。
斯圖普尼科夫獲准暫時離開前線,來到母女倆在基輔的臨時住處迎接她們。揚岑已經一年半沒見到兒子,他外貌的變化讓她感慨。他胖了一點,蓄起絡腮鬍和厚厚的八字鬍。這是俄羅斯志願軍團戰士的典型形象,靈感來自1917年的俄國反革命者。
此後幾天交談時,揚岑告訴兒子,對於他決定再次離開家人、重返戰場,她心情很複雜。「這真的是我們的戰爭嗎?」她問。
斯圖普尼科夫解釋了自己的責任感。他想為自己曾是殘酷入侵部隊的一員贖罪。他認為,每一個俄羅斯公民都對這場戰爭負有責任,也都有責任幫助結束戰爭。「是的,」他回答母親。「這是我們的戰爭。」
在另一邊的新任務
今年夏天,數十名俄羅斯志願軍團戰士聚集在烏克蘭東部前線附近的一片林間空地,斯圖普尼科夫也在其中。他們點燃幾堆篝火,圍著一座古代異教神廟的石砌遺跡站成一圈。
他們手持陣亡戰友生前使用的步槍,槍上如今刻著戰友的呼號。他們逐一走上前,把槍放在地上,簡短致悼詞,隨後將拳頭抵在胸口,高喊:「永遠在我們的隊伍中!」
斯圖普尼科夫如今正與自己離開的那個俄軍旅交戰。他的經歷激勵了其他人。今年早些時候,一名俄羅斯無人機操作員向自己的營房扔進一枚已拉開保險的手榴彈,隨後衝過前線。另一名幫助烏克蘭的倒戈者說,他曾想打破斯圖普尼科夫造成300名俄羅斯人死亡的紀錄。卡爾彭科的線人網絡已經轉為全天候運作,長期線人每月可獲得4,000美元。
看著這場紀念陣亡者的儀式,斯圖普尼科夫眼裡泛起淚光。他失去了妻子。母親和妹妹身在安全地點,但他已有幾個月沒見到她們了。
他暫住的公寓顯示出生活的簡樸。全部家當都裝在兩個袋子裡。牆邊靠著一支反無人機槍,他深入俄烏陣地之間所謂「死亡地帶」維護通信設備時,會帶上這支槍。
在烏克蘭,他已不再是軍官。他看著身旁其他同樣沒有軍銜的俄羅斯人。有些人曾在俄羅斯境內放火焚燒徵兵辦公室,也有人冒著坐牢風險參加抗議。如今,他們都在並肩作戰,想要奪回自己的國家。斯圖普尼科夫說,這些人就是他新的家人。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美國士兵的新一代戰場必需品:智慧型手機 | 更多文章 )
他回想起近十年前在軍校立下的誓言。「我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嗎?我曾宣誓捍衛自由、獨立和憲法秩序,」他說。「但普京把這三樣都毀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