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當政治比失智更健忘？馬辦風波照出台灣文明的破口

近日，各大論壇與媒體評論區對馬辦風波出現許多令人不捨，也令人不解的評述。有人說，這不是單純的基金會內鬨，也不是一般政治攻防，而是一場權力退場後仍未止息的悲歌。讀完這些文字，令人沉默。倒不是因為這場風波有多難懂，而是因為它太容易懂了：在台灣，任何人的老去、衰弱與失序，只要沾上政治，便不再只是人的問題，而是可以被分邊、被消費、被動員的材料。

馬英九基金會風波延燒至今，從基金會治理、財務紀律、幕僚去留，到外界對馬英九前總統健康狀態的種種揣測，一件原本應由家庭、基金會、法律與醫療專業謹慎處理的事，轉眼成了政論節目的連續劇。當事人是否健康，自有醫療與法律程序判斷；片段畫面不是診斷書，政治口水更不是病歷表。但台灣政治最令人驚奇之處，正在於它總能把最需要安靜的事，處理成最喧嘩的戲。

我們是一個多麼進步的社會。口口聲聲談長照、談失智友善、談人權尊嚴，也常自詡是一個有人情味的地方；但當一位高齡者陷入記憶、判斷、授權與公共角色交錯的爭議時，社會展現的第一個本能，往往不是保護，而是解讀；不是節制，而是轉傳；不是同理，而是急著問一句：這對哪一邊有利？

這正是台灣政治最荒謬也最誠實的地方。它可以把清廉說成信仰，把忠誠說成道德，把法律程序說成宮鬥，把家庭憂慮說成奪權。至於那個真正可能需要被保護的人，反而成了整齣戲裡最沒有聲音的人。於是我們看見一種奇特的文明景象：大家都說自己在保護他，卻又不約而同把他推向鏡頭；大家都說自己最忠誠，卻忘了忠誠的最低標準，或許只是讓一個老人安靜地老去。

失智症最殘酷之處，不只是遺忘，而是患者可能逐漸失去自我覺察，卻仍堅信自己一切正常。這並非意志薄弱，也不是性格固執，而是大腦功能退化後的真實困境。當一個人開始失去完整判斷能力，他身邊人的倫理責任便更重：不是利用他的名望延續政治敘事，不是要求他反覆出面證明自己仍能掌控全局，而是替他建立界線，保留體面，避免他被政治、媒體與人情網絡共同拖行。

前美國總統雷根在公開宣布罹患阿茲海默症後，逐步退出公共視野。那封信之所以動人，不在於他曾經多偉大，而在於一位曾居權力顛峰的人，願意在人生退場時承認脆弱；而他的周遭，也大致給了他退場的安靜。反觀台灣，我們似乎更擅長另一種表演：當權力尚有殘光，便急著借光；當人已顯疲態，還要他繼續站到台前，為別人的忠誠、清白或政治利益作證。

當然，馬辦風波終究有其個案真相，外界不宜以政治好惡預設答案，更不宜替任何人作成醫療判斷。但它提出的問題，早已超過馬英九個人：台灣的政治文化，是否容得下一個曾經有權力的人安靜退場？我們是否承認，高齡者不該在衰弱時繼續被當成政治符號使用？我們又是否有足夠成熟的制度，處理認知退化者的代理、財務、照護與公共身分問題？

民主社會的高度，不在於我們多會檢驗別人的衰弱，而在於我們是否懂得在別人衰弱時停止利用。最諷刺的是，台灣政治記得每一筆恩怨，卻常常忘記最基本的人性；記得每一次選舉輸贏，卻忘記每個人終將老去。

馬辦風波若只是政治新聞，幾天後便會被下一個議題沖走。但若它是一面鏡子，我們就該看見更難堪的自己：一個號稱重視長照的社會，卻常把高齡者的脆弱當成公共娛樂；一個自稱有人情味的地方，卻在權力退場後，仍不肯讓人安靜成為一個老人。

悲歌該止息的，不只是某個基金會的紛爭，而是台灣政治對人的耗損。當一個社會連衰老都要政治化，連脆弱都要陣營化，真正失智的，恐怕不只是某個人，而是整個公共文明! （相關報導： 韋安觀點：大陸演講「講錯話」？北京「放棄」馬英九？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