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西班牙的勇氣，台灣的警惕

在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問中國大陸期間，4月11日至15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Pedro Sánchez）再度訪華，並與習近平會見，這已是桑切斯4年來第4次訪問中國。西班牙既是北約成員國，又與美國關係匪淺，但近年來尋求打破單邊主義，身體力行掙脫川普（Donald Trump）對歐洲的控制與制約，加強與中國之間的關係，在西方世界相當罕見，需要極大的勇氣。

利瑪竇舊地圖的視角偏差？

在美、以聯合發起侵略伊朗的戰爭後，西班牙展現出國際政治叢林法則中少見的人道主義作為。西班牙宣布關閉領空，禁止所有參與伊朗襲擊行動的美軍軍機通行。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強調，這場戰爭的風險等同於「拿數百萬人的命運玩俄羅斯輪盤」。與此同時，西班牙還拒絕美國使用其在西班牙境內的聯合軍事基地，致使美方只得從西班牙南部軍事基地轉移了15架飛機。

面對川普要求北約盟國將國防預算提高至5%，西班牙更是勇於向美國說不，令川普暴跳如雷，指示對西班牙實施全面禁運。而西班牙的回應方式，不是向美國下跪臣服，而是把友誼之手伸向了中國，以中等國家的分量與姿態，在美中結構性矛盾中，找到了制衡之道，也找到了西班牙安身立命的空間。

桑切斯訪華期間，最令人眼睛一亮的地方，並非他與習近平握手的畫面，而是4月13日在北京清華大學發表的演講。桑切斯從一幅440多年前的古地圖談起，那是義大利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於1583年遠渡重洋至中國時，所使用的歐洲版世界地圖。桑切斯強調，這幅地圖雖然比例準確、細節精湛，卻以歐洲為中心、亞洲被置於邊緣，存在視角偏差。

在他看來，今天的世界正在興起多極化格局，不該再用「零和博弈」的角度來解讀現實，從而把一些國家的增長視為另一些國家的損失，反而應該要強化多邊主義，要是繼續把那幅舊地圖的世界理解為唯一的世界，既是錯誤的看法，也相當危險與僵化。桑切斯主張，一個團結的歐洲是穩定國際秩序的重要前提；同樣，沒有中國的參與，國際秩序也難以穩定。

卡尼到桑切斯的西方覺醒？

演講結尾，桑切斯把眼光再帶回那幅古地圖：「利瑪竇來華4個多世紀後，人類仍在尋找一種不被權力和偏見左右的視角來看待世界。」他指出地球本來是一個沒有邊界的藍色星球，那麼眾人的責任便是相互理解、攜手合作，把人類的奇跡延續下去。

雖然桑切斯這場演講並未引起國際輿論的矚目，但其精神與意義之重要性，完全堪比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2026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的演講。兩人不約而同地指明以美國為代表的「舊秩序」正在終結，因此各個國家都要在國防、經濟與對外政策上追求獨立自主，特別是中等強國（Middle Powers）應避免在國際強權博弈中成為被犧牲的「菜單」。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誰說習近平「沒提統一」？ ｜ 更多文章 ）

世界格局變幻萬千，立陶宛於2021年5月宣布退出中國與中東歐國家的「17+1」合作機制，同時在不顧與北京的外交關係下，上演了一齣「親台」大戲，讓遠在千里之外的台灣民進黨政府喜孜孜地宣布「外交突破」。當時立陶宛的做法，象徵著在中美博弈新局中「選邊站」的浪潮。

然而，不到幾年的時間，立陶宛開始吃「後悔藥」，總理魯吉尼涅（Inga Ruginienė）表態設立「台灣代表處」是「犯下大錯」，並積極修補對華關係。從卡尼到桑切斯，更代表西方世界正在醞釀的轉向與覺醒。川普在荷姆茲海峽的「孤立無援」，可說是這股覺醒風潮下的必然結局，人人都看到了美國正在自我墮落至無底深淵，保持距離、調轉航道，正是眾人自保之道的第一步。

與西班牙大相徑庭的台灣？

西班牙成為西方「覺醒」的中心，有其歷史脈絡。1936年爆發的西班牙內戰，對共和國發動軍事叛變的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將軍，得到希特勒（Adolf Hitler）、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兩大法西斯政權的支持，在西方「自由陣營」的縱容、默許和提供資源下，西班牙人民承受了反人道的大規模轟炸。

這場內戰震撼了世界的良心，來自近60個國家，4萬多名志願軍，從世界各地奔赴前線，加入國際縱隊，與西班牙人民一起抵抗法西斯暴行，知名作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歐威爾（George Orwell）等人亦投身在內，他們高舉起「不許法西斯通過！」的旗幟。西班牙光榮的反法西斯傳統，至今仍在彰顯，自2023年10月以色列以反制哈瑪斯為名，在加薩發起種族滅絕式的軍事屠殺以來，國際社會的人道救援力量便集中到了西班牙巴塞隆納港，「全球堅毅船隊」（Global Sumud Flotilla）多次由此啟航。

不久前德國哲學家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逝世，包含台灣在內，世人哀悼、緬懷其人其思的隕落。不過，在眾多的討論中，幾乎都忽略了哈伯馬斯關懷的重心之一，即在西方分裂的態勢下，如何建立歐洲一體化的自主性。今日西班牙所走的道路，印證了哈伯馬斯的遠見，而且更是對哈伯馬斯的反思與超越──因為歷經過納粹猶太大屠殺的哈伯馬斯，帶著歷史的道德愧疚，肯定了以色列對加薩的「報復行動」乃其「自衛權」。

台灣則走在一條與西班牙大相徑庭的道路上，民進黨政府金援以色列，政客與軍火掮客呼籲派兵至荷姆茲海峽支援美國掃雷，藍綠各路人馬在對美巨額軍購上爭先恐後「符合美方期待」，連不能吃發芽馬鈴薯的常識都能因「跪美」而徹底顛覆。台灣正是用著那張利瑪竇的舊地圖來看新世界，可別忘了孫中山的名言：「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誰說習近平「沒提統一」？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